狂徒跟在他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地里。
他的右臂也抬不起来了,刀拖在地上,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他能看见项羽的背影。
项羽又中了三支箭。一支在右腿,一支在左臂,一支在后背。
他的脚步开始踉蹌了,每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尊浑身是裂缝的石像,快要碎了,但还没有碎。
他走到离汉军阵线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走不动了。
他的右腿上插著的那支箭,箭头已经穿过了腿骨,每动一下,骨头就在里面磨,磨得咯咯响。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那把豁了口的长剑换到了右手,但他右肩也中了一箭,手在发抖,剑尖在往下垂。
汉军的弓弩手又举起了弩。
刘邦的声音从阵中传出来,很冷漠,“项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项羽没有看刘邦,他看著手里的剑,剑刃上映出夕阳,红得像血。
他忽然笑了。
“刘邦,”项羽高声说道,“你不过是运气好。”
刘邦没有说话。
项羽鬆开手,站起来,他的甲冑上插著五支箭,血已经不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他的左臂抬不起来,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腰挺得笔直。
那双重瞳望著江对岸,江东的方向,烟雾迷濛,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狂徒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撑著身体。
他的背上还有三支箭,左臂吊著绷带已经散了,右手的刀豁了口,刀尖卷了刃。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霸王,”狂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江边风好像有点大啊。”
项羽没有回头,“我知道。”
“霸王,你冷吗?”
项羽沉默了一瞬,“不冷。”
狂徒笑了一下,挣扎著站起来,走到项羽身边。
两个人並肩站著,看著乌江的水,看著江面上破碎的夕阳。
远处,汉军的包围圈已经缩到了三百步外,旌旗如林,弓弩上弦。
没有人敢上前,因为那是项羽。
即使他浑身是伤,即使他只剩一个人,即使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汉军依然不敢靠近。
因为他是项羽,是被上天选中又拋弃的霸王,是力能扛鼎、气能盖世的战神。
没有人敢在他倒下之前靠近他。
韩信站在汉军阵中的將台上,远远地看著乌江边那两个身影。
他骑在马上,手里握著韁绳,指节发白。
身边的將领们在催促:“大將军,下令吧!项羽的命就在眼前!”
可是,韩信没有动。
他看著那个人,看著全身是血却傲然挺立的身影,此刻的他比起项羽更让韩信重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在楚军当郎中,每天站岗、巡逻,没有人正眼看他。
只有龙且会来找他,坐在他旁边,听他讲兵法。
龙且问他:“韩將军,你觉得我能成为一个好將领吗?”
他说:“你能问这个问题,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后来他把那捲《尉繚子》送给龙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他日相逢,当以酒相谢。”
今日相逢,没有酒。
只有血,只有箭,只有一把快要从手中滑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