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暮色沉壑,松影凝幽。
方寸山万籟俱寂,虫吟兽隱,月华铺野,空山一片清幽。
白日韩家盛情难却,周梧与明月便留居用膳,倏尔天昏日沉,暮靄垂野,夜色已临,便落宿於此,明日再上山。
幸得韩征屋舍数间,一人一猫,这才得以静身安歇。
周梧正独坐韩家檐头,对月凝神,独自清修。
呼吸之间,月华沁体,清光縈身。
朝暮修行,早成习惯。
耳畔偶生细碎妄音,转瞬消散,周梧瞭然,皆是识神躁动作祟。
元神不彰,恰似邦国无君,权臣乱道。
六贼潜形久匿,踪跡杳然,许是早被心猿降伏。
自脱梦而出,周梧便断入梦之缘,难窥探梦中光景。內里变迁无从知晓,亦不知那心猿意马,现下境遇何如。
而精气神日渐充盈,想来皆是扶桑神木反哺之效。
时序渐移,倏至子时。
周梧双耳陡竖,轻吐长息,一缕月华素辉清雾,缓缓自口中吐出。
那缕清雾蕴灵凝韵,久縈不散,轻覆周身,转瞬便觉气机异动。
他只觉十分奇妙。
寻常吐纳月华,原如夏夜濯身清潭,沁冽通泰;此番却似昼间行气一般,一股暖煦气机自生,流转百骸,上达泥丸宫,中贯黄庭,下凝气海,循环往復,潜润周身脉络。
咚咚——咚咚——咚咚——
忽的,昔年梦中与心猿相斗鼓声驀然乍起,声声催烈,愈敲愈急。
周梧只觉筋骨賁张,如酣饮醇酒数斗,通体燥火升腾,气血翻沸难平。
俄顷,那热气直衝泥丸,势欲洞破玄关,骤有剧痛自尾閭迸发,循脊逆腾、漫缠长尾,恍百千火蛇,钻啮骨筋肌理。
“嘶——”
周梧倒吸凉气,牙根紧咬。
他只感周身似被数股劲气撕扯,裂筋透骨之痛遍布百骸。
好在他日夜勤修,恆行吐纳之法,锤炼肉身,性命双修,方得勉力自持,若非这般根基,早痛昏过去。
可纵然如此,那痛势骤烈,堪比昔年二神阻道的罡风乱雨。
於此之际,耳畔妄言纷起,或斥道业难修,或讥行途偏错。
周梧牙根紧咬,全然不理,自知皆是识神搅扰。
然识神阻道,心意来助。
只见两缕清气,自泥宫而出,绕身盘旋,灵台澄澈,脾元安和,耳目尽皆空明。
未几,周身异状倏然尽消。
周梧凝神內感,一身劲力好似陡添数分。
他难明其故,许是朝夕苦修,道行精进所致。
待心寧意定,周梧长尾轻甩,舒爪展躯,体內筋骨齐鸣,清响簌簌,遍体畅泰无拘。
然,待他缓缓睁眼,正抬爪挠耳,陡然撞见一桩异样。
“?”
周梧微微一怔。
只见掌中绒毛见长,猫爪亦膨大数分,待目光徐徐下移,坐处竟显逼仄。
旋即回身望去。
但见月华覆体,毛色斑斕焕彩,长尾迢迢,径直垂落檐下。
且自身法力,正缓缓流逝不止。
“什么情况?”
周梧心头骤惊,急忙纵身落地,连跃数奔至溪畔,俯观流水倒影。
定睛一瞧,自身形神样貌,早已全然改换。
旧时萌態尽消,猫首缀狐耳,耳尖朱毛如焰;双瞳异色,一赤一碧;五彩覆身,玄背白腹,四足类狮掌,肋下黄光微漾。
丈余长尾分三叉,各悬灵珠,分吐寒火、清芬。
周梧乍睹此貌,惊得身形几欲窜起。
復趋溪岸,抬爪抚拭耳尖赤毫,方知己身已然蜕变。
身形虽愈发魁长,体魄反倒轻若无物,飘盈异常。
“难道是!”
“法天象地!”
周梧又惊又喜,暗自惊嘆。
无端蜕化变强,气力骤长,竟隱隱合了《西游记》中,法天象地之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