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样的!在你的神魂还没有进入身体之前,善和恶就已经先在这具身体里萌芽了。我们只能学著善的观念,去强行的偽装自己的恶,告诉自己,要是把它展示出来,只能让自己吃亏。”
“我们偽装著,人性在善与恶之间挣扎,各种欲望促使你的神魂墮落,各种告诫又让你拒绝墮落,人就只能这么挣扎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的声音带著哭腔。
“啊?这有意义吗?没有,这都是无奈的,这是我们的本性,每个人都逃不掉!別总是標榜自己是好的,每个人的本质里都有这些骯脏,耻辱,下流,卑鄙的东西!想去掉?哈哈哈,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他哭了起来,扯高了嗓门,青春期的嗓音有些尖锐,冲我喊著。
“但这些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吗?”我的话语像是从九霄之外飘来,轻轻的落入了荀丧客的耳朵里。
他瞬间便提高了嗓门,喊道:“避免?你错了,没有动力。邪恶永远会战胜正义,贪慾永远强於克制,卑鄙会强於高尚,人就是这么下贱无耻的东西。只有出现一个骯脏的,邪恶的敌人,他们共同的高尚的那一面才会被激发,为了保护他们的共同利益,面对暴行的时候,他们就会保护弱小,面对邪恶的时候,他才会正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当你面对恐惧的时候,你才会无畏,没有对比,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经歷的是怎样悲惨的人生,人屁都不是,是螻蚁,是蛆虫,是垃圾!”
见他已经完全沉溺於自己的幻想之中了,我冷冷的笑道:“像你父亲说的那样,你是个极端自我的人,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同,你不希望像正常人那样活著。”
“你认为所有的经典,现在的秩序,以及你父亲都是错误的。其实这很正常。现在的人压力很大,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但那些人並不会因为这个去惹麻烦……”
“你活的太较真了,你从来不玩,至少在大部分人都希望你玩的时候你不玩,你又总是在玩,但是从不玩別人希望你玩的东西……”我笑著重复著他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像魔音贯耳,他所厌恶著的一切涌入了他的耳朵。
“宽容更是正常人的座右铭,然而对於你来说,无论如何是不会宽容的。”
他站了起来,几乎是对著我咆哮道:“別装了,你怎么这么虚偽?你用这些话讥讽我,恰恰是帮我证明了这都是人的本质问题!人的邪恶早就在心里了,代代相传,永远都是!只给两个小孩一个玩具,你认为他们会谦让?”
“胡扯!”他的声音更大了,衝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人是一种动物,就像那些猴子一样,只不过是穿上了衣服,他们跟自然竞爭,跟生物竞爭,跟自己本身竞爭!你告诉我哪一天这个世上不存在著掠夺和欺辱?”
“就像强者一定要统治弱者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会愚弄愚蠢的人!啊!你告诉我,这世上哪一天不存在掠夺?那才是天方夜谭吧!”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雄性梅花鹿会在发情期角斗,它们用大幅度甩头、对角猛砸、绞缠!直接打断对手的鹿角、撞断它的腿骨、残酷的看著同类肋骨碎裂、脊柱挫伤,战败者常常是跛行残疾,甚至当场死亡。”
“在激烈的自然竞爭中!它那可怜的同类就已经落败了!”
“白唇鹿!你听都没听说过吧?我去过发羌!”
像是看到了我微表情中的不解,他冷笑道:“发羌,在赐支河首西,绝远崑崙之外,不与內地相通。”
“那里的雄白唇鹿遇到后,会搏斗到鹿角互相锁死,它们猛力顶撞翻滚自己那可怜的同类,我亲眼见过太多雄鹿前腿后腿骨折、骨盆碎裂,很多鹿斗完终身残废无法奔跑,被捕食者轻鬆吃掉。”
他得意的看著我,宣传著他对立哲学的正当性:“獼猴,你听说过吧?优势雄猴会殴打下位雄猴,咬断它们的手指、打断它们的手臂腿骨、踢断脛骨。
哼哼哼!这不是打闹,是所有物种的天性!”
我依旧不理会他。
“我幼稚?”他如同他口中胜利的雄鹿,高高的仰起了头,提高了嗓门:“你真是可笑!我信奉邪恶,那又怎么样?自甘墮落又算什么?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光明的重要性,我不存在就没有对比,就更没有光明!”
“你不明白人类的高尚情操也就永远不会被激发出来!族中的那些蠢货只有嘲笑我,才会更加努力的去学习!”他流著泪,哈哈哈大笑起来:“別人只能看到我因为邪恶付出了代价!才能坚定的选择正义!必须要有人是卑微的,骯脏的,下流的!”
“既然有人选择光明,选择正义,那就必须得有人选择恶鬼,选择邪恶!”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恶鬼那就没有恶鬼了,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正义就没有正义一个道理!”
“风寂苍冥阔!浮世悲欢皆外物,吾身自有归!”
他好像一头战胜的雄鸡!
甲士和我的徒弟早就在门外蓄势待发了,他们拉著他,想要把束缚皮衣重新给他穿回去,空洞的没人说话的房间里迴荡著他的咆哮:“就让你们都是光明的好了!我甘愿当个恶鬼,当个畜生,就算你们全都选择光明,为了证明你们是光明的,我必须是黑暗的!”
“放开他。”我两腿反勾住躺椅一盪,坐立了起来,挥退了我的弟子和甲士。
他们七八个人看著我,我沉默了片刻。
突然说道:“认为善或者说光明、正义你口中正面的这些东西,它们拥有先验自由的自存性,无需恶作为前提即可自身成立,世界本不必然存在恶。”
“哼!”他做出了个冷笑的表情,哼唧道。
我没有强行压制他,我知道,就算用武力把他制住,然后给他灌输一堆他根本不信的东西,他心里仍然是不服的,必须全盘粉碎他那套可笑的观点。
就是像商紂王那样天资聪颖的人,“帝紂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他的臣子也只是说不过他,不敢说过他,心里仍然不服。
“你的那套理论是极度可笑的,假设一切存在都必须依赖对立物才能成立,则整个世界会陷入一个无限回溯的逻辑悖论。”
他依旧不服,瞪大双眼看著我。
我慢条斯理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正义也就是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有一个对立面,也就是你这样的邪恶,对吧?”
“是又怎么样?”他依旧是那个表情,不过我並不觉得火大,只是可笑。
“那现在邪恶存在了,按照你的逻辑,他也必须得有一个对立面,那就是正义,对吧?”
“是又怎么样?”
“邪恶的对立面是什么?如果还是正义,那么正义如果要存在,那邪恶就一定要先他而出现!邪恶如果要存在,那他一定要正义先他而出现!”
他脸色白了,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静静的抿著,像一个倔强的不服输的孩子,当然,这就是他的本质。
“你也发现了,你所谓的正义在等著邪恶出生,你所谓的邪恶又在等著正义出生。这两个东西互相等著对方,谁也没法先开始。”
我俩好像熬鹰一样,我第一次对视著他的双眼,他也恶狠狠的看著我。
因为窗户是纸糊的,房间里很暗,昏暗的光让所有人脸上阴晴不定,剩下的只有沉默。
我的弟子杜罗很明显沉浸在了我的设想里,剩下的人和甲士脑子都要瓦特了,傻傻的看著我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