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汴梁城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风里带著泥土和花草的气息。阳光照在崇政殿的瓦上,泛著青灰色的光。
殿门大敞著,春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王朴从河北回来了。
崇政殿,柴荣放下手中的奏报,等著。
王朴穿著一身半旧的官服,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突出来了,但精神很好,眼神还是亮的。
赵岩跟在他身后,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衫,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柴荣让他们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文伯先生,河北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柴荣问。
王朴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大名府均田的帐册。臣清点过了,崔昶名下田產三千二百亩,隱田一千八百亩,合计五千亩;全府上下,共计清出隱田一万六千余亩。”
“崔昶贪污的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加上各处藏著的铜钱,拢共折合八万多緡。”
柴荣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一笔缴获,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八万緡。”柴荣说,“崔昶在大名府当了十几年知府,贪了这么多。够河北的流民吃一年了。”
王朴说:“陛下,这些钱粮,臣已分给无地的百姓,计两千四百余户。每户根据人口分得五至十五亩不等,种子、农具,也都发了下去,百姓们拿到了地,拿到了种子,都在地里忙春耕。”
“臣回来的时候,田埂上到处是人,翻土的、播种的、浇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柴荣问:“八万多緡,都花完了?”
王朴说:“花不完。分地、买种子、置农具,拢共花了不到两千贯。”
“臣把剩下的七万八千多緡,连同崔昶田產变卖所得,一併入了国库。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陛下可隨时查阅。”
柴荣点了点头:
“八万緡花了不到两千贯,你替朕省下的这些钱,够养三千精兵一年了;你办得好,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这事办的妥帖。”
王朴说:“臣不敢乱花陛下的钱。崔昶贪的那些,本是百姓的血汗,如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多余的还给国库,留著给陛下打南唐用。”
柴荣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分了地后,有没有闹事的?”
王朴摇头:“没有,百姓拿到地契,都欢喜得很。只有几个豪强不服,托人来求情,说愿意交地,求朝廷不要追究。”
“臣按陛下的旨意,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按崔昶同党处置,他们听了,也不敢再闹了。”
“有个姓李的豪强,占了几百亩隱田,一开始死不认帐,赵岩把证据拍在桌上,他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说愿意把地全交出来。”柴荣说:“你办得好。”
他又看向赵岩。
“赵岩,你在河北干得不错,朕记下了。”
赵岩站起来,拱手:
“臣不过是替陛下跑腿。河北的事,是王大使带著臣办的。”
柴荣笑了笑,摆手让他坐下。
“不用谦虚。你在大名府待了十几年,替朕收集了崔昶的罪证。没有你,崔昶没那么容易倒。”
赵岩眼眶有些红,低下头,没说话,他的手指捏著袖口,微微发抖。
十几年的隱忍,没有人能这么快的放下。
柴荣看见了,没点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给他时间。
“崔昶的案子,你是怎么查的?给朕说说。”
赵岩抬起头,定了定神,说:“臣在大名府待了十二年,前六年是忍著,六年后是查著。崔昶贪了多少、收了谁的钱、瞒了多少田,臣一件一件记下来。”
“不敢写在纸上,怕被人搜到,就记在心里。晚上睡不著,就在心里默念,念一遍,记一遍。念了六年,念得就像是跟了臣一辈子。”
柴荣问:“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赵岩说:“怕!但臣更怕崔昶一直活著,臣的养父、母亲,都死在他手里,臣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
王朴在一旁说:“陛下,河北的事还没完。大名府周边解决了,但整个河北还差得远。”
“那些豪强、官吏,有的是崔昶的同党,有的是墙头草。臣只是拿下了头狼,狼群还没散乾净。”
“臣走的时候,还有人托人来说情,还有人送银子,还有人写恐嚇信。”
柴荣问:“恐嚇信?写了什么?”
王朴笑了笑:“说臣多管閒事,说臣迟早要遭报应。臣把信烧了,没理会。”
柴荣说:“先生不怕?”
王朴说:“怕什么?臣替陛下办事,陛下替臣撑腰。臣怎么会怕。”
柴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后面的大舆图。
舆图很大,从北边的幽州一直画到南边的长江,从西边的秦州一直画到东边的海边。
山川河流、州县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舆图是新制的,绢帛还带著浆洗过的硬挺,边角用铜钉钉在墙上。
柴荣指著舆图,对王朴说:“你看这舆图——河南、河北、河东三道,山河表里,唐以来称『中原』。”
“朕叫它『山河三千里』。这三道在手,天下就有了根基。三道之民,务实肯干,少有虚浮。”
“朕要做的,就是把三道打造成大周的根基。粮食从这齣,精兵从这齣,统一天下,靠的就是这个根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说了一句:“这可是山河四省啊。
”王朴没听清,问:“陛下说什么?”
柴荣笑了笑:“没什么,朕是说,这三道,是朕的根基。”
王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
他伸出手,从河南划到河北,从河北划到河东,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陛下说得对。这三道,確实是天下的根基。”
柴荣说:“所以朕要先把这三道稳住。稳住了,南征就有了后方,北伐就有了底气。”
王朴问:“陛下,下一步均田往哪推?”
柴荣指著舆图上的两个方向。
“东边,山东全境;南边,淮北。”
王朴皱了皱眉:
“陛下,臣在河北时听说,山东那边有几个节度使——兗州、鄆州、青州,还有徐州的王晏。”
“这些人手里有兵,多的两三万,少的一两万,他们的田產……怕是不好动。”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均田令下去,豪绅的田好办,佛寺的田也好办,但节度使的田……得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朴。
窗外,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登基才一年多,禁军刚整编完,殿前诸班刚练起来;现在动节度使,不是时候;但朕心里有数——这些人,迟早要动。”
王朴问:“陛下打算怎么动?”
柴荣转过身,走回舆图前。
“第一步,先把均田铺开。豪绅的田、佛寺的田、百姓的田,该清的清、该分的分。”
“节度使的田,暂时不动,但要摸清楚——谁有多少田、多少兵、多少心腹。”
“他们的粮仓在哪,他们的家眷在哪,他们的亲信是谁。摸清楚了,朕再动手。”
王朴点头:“臣明白。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柴荣说:“商社那边,朕让小符氏和竇仪盯著。各镇节度使的动静,他们已经在打探了。”
“竇仪挑的那些老兵,已经派出去了一批,混在各镇的商队里。”
王朴问:“陛下,这些消息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