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金转身离开时吩咐:“给她准备洗澡水,一切待遇按格格来。”
话是这么说,只是吃好一些,会有人陪在屋里监视。
第一夜。
川岛芳子拒绝换衣服,拒绝睡那张拔步床。
她裹著囚服,蜷缩在波斯地毯的角落,背靠著墙,眼睛整夜睁著。
像一头受伤的母狼,警惕地守著巢穴,每隔一个小时,她会换一个姿势,但始终不闭眼。
凌晨三点,她突然开始哼歌。
调子很怪,既不是日本歌,也不是华夏歌。
许多金在隔壁被吵醒仔细听,才勉强辨认出那应该是满语。
咿咿呀呀的,像摇篮曲,又像輓歌。
唱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了。
然后开始用他勉强能听懂些的日语说话,声音很轻:
“父亲,你说我生来就是要光復大清的。”
“芳子,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这是你的命。”
“可是父亲,大清在哪里?”
“在你心里。在你流的血里。”
“我的血……早就脏了。”
她一人分两角,说完开始笑,笑到咳嗽,笑到肩膀的伤口又渗出血。
囚服上的那朵暗红的花,在昏黄的夜灯下,开得越来越大。
许多金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已是心神溃塌的前兆。自问自答间,分明是人格在剧烈撕扯分裂。
而那首满语摇篮曲,是她潜意识里对早已失去的、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和“纯洁”的最后一点追溯。
很好,裂缝已经出现了。
等到早上六点,他带人把门推开。
进去的不是看守,而是两个梳著旗头、穿藕荷色缎面旗袍的“宫女”。
一个端著紫铜脸盆,一个捧著托盘,上面放著毛巾、香胰子、青盐、猪鬃牙刷。
民国后期上流已经用牙粉、牙膏。
青盐是偏老式的王府旧习。
许多金刻意用青盐,就是为了復刻旧时格格规矩、刺激她的身份执念。
川岛芳子冷冷地看著她们。
“格格吉祥。”年长些的宫女蹲身请安,动作標准得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奴婢伺候您梳洗。”
“滚。”
宫女不动,依然蹲著:“格格,这是规矩。您不梳洗,奴婢没法交代。”
川岛芳子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以前在哪当差?”
“回格格,奴婢原在醇亲王府。”
“醇亲王…”川岛芳子重复了一遍,眼神飘远了:
“载灃啊。他儿子溥仪,现在在苏联蹲监狱呢。你知道么?”
宫女脸色白了,但还强撑著:“格格说笑了,奴婢不懂这些。”
“不懂好。”川岛芳子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不懂才能活得久~”
她的声音悠悠的,像个老太婆。
她开始洗脸,动作很慢,像是每个步骤都要想很久。
先撩水,打湿脸,抹香胰子,搓出泡沫,衝掉,再用热毛巾敷脸。
最后拿起青盐刷牙。
许多金確定她进入了角色。
他透过门缝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刷牙时,眼睛死死盯著镜子里的自己。
刷了整整三分钟,牙齦都刷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