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响了。
“臣有本启奏。”
建寧王李倓出列。
堂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目光扫过那道帘子,洪声质问:“今日百官议事,御座之后多了一道帘子。臣斗胆请问陛下,这道帘子是何意?”
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倓不等他回答,继续说,“本朝武后临朝,几乎倾覆社稷。韦后乱政,毒杀中宗。前车之鑑犹在昨日,陛下不可不察。”
“臣不反对立后,但后宫不得干政,乃太宗皇帝定下的铁律。帘子一掛,天下人会怎么看?”
满堂噤声。
郭威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李倓一眼,又看了眼帘子后面那道隱约的身影。
他跟建寧王交好,这事满朝皆知。
如今建寧王当眾反对张淑妃垂帘,而他方才刚替张淑妃请立皇后。
一个替她说话,一个反对她。
这算什么事?
帘子后面,张淑妃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声音柔和,带著几分委屈。
“三郎所言极是,妾身不该坐在这里。”
她站起身。
“妾身本就无心政事,是陛下体恤妾身,让妾身放下针线,来此歇息,既然诸公不喜,妾身撤走便是。”
她朝帘子后面的宫婢摆了摆手。
帘子被撤了下来。
张淑妃朝李亨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但李亨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张淑妃垂帘是他自己安排的,他只是想让张淑妃多休息会,不要过度操劳,以免累坏自己,並非让她参政。
可如今却被建寧王李倓出口嘲讽,还好淑妃识大体,未曾当朝吵闹,否则他这个皇帝的脸该往哪儿搁?
“散朝。”
李亨的声音很冷。
“郭威留下。”
……
堂中只剩君臣二人。
李亨的脸色缓了些,但眉宇间的阴沉还在。
“郭卿,朕欲以寧国公主下嫁於你,卿意下如何?”
寧国公主?
不是万春公主吗?
郭威眉头微皱,但隨即明白了。
万春是太上皇的女儿,娶了万春,他就跟太上皇绑在一起了。对皇帝而言,李亨决不允许太上皇与武將有任何瓜葛。
娶了寧国,他就是李亨的女婿,纽带捆在李亨手里。
对郭威来说,万春也好寧国也好,其实区別不大。
反正都无感情,他只想儘快上任天德军,手里有了兵有了地盘,比娶十个公主都管用。
只要能打消李亨的猜疑,尚公主就尚公主,咱老郭勉为其难。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陛下,寧国公主论辈分是臣的侄女辈,淑妃娘娘既与臣义结姊弟,寧国便是臣的外甥女,如此婚配,辈分上是否……”
“无妨。”李亨摆手,“义结姊弟非血亲,不涉宗法,亲上加亲,更显亲厚。”
话已至此,郭威不在纠结,拱手道:“臣谢陛下赐婚。”
“三日后成婚,一切从简。”李亨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待收復长安后,朕再为你二人补办盛大婚典。”
郭威再次谢恩。
出了政事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终於可以远离中枢了。
正常官员都想入中枢,唯有他一心想外放,真是人各有志。
回军营的途中,被建寧王拦住去路。
李倓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郭威,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郭兄,你为何要与后宫勾结?”
“歷来勾结后宫者,哪个有好下场?”
李倓苦口婆心,“则天太后时的宰相裴炎、以及刚被郭兄斩杀的杨国忠,教训歷歷在目,兄当引以为戒啊。”
“郭兄,你不是杨国忠。你是打仗的人,靠军功吃饭,何苦趟这独木桥?”
倘若李倓读过杜牧的《阿房宫赋》,他定会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產生共鸣。
但党爭这种事,从来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
郭威亦是如此,倘若彼时他拒绝站队张淑妃,那他的下场极有可能步杨国忠的后尘,因为他目前的实力,难与张淑妃、李辅国抗衡。
要知道李亨可是连自己儿子都敢鴆杀的皇帝,其之薄情、残忍,不亚於李隆基。
相反,只要搭上这两人,那他的前途可以说一片光明。
郭威沉默了片刻,道:
“大王说的这些,某都明白。”
“但大王想过没有?就算某不主动去找淑妃,满朝文武也会把某归於后党。”
李倓皱眉。
“某曾是张家的部曲,这个出身是改不掉的。
不管某愿不愿意,在朝臣眼里某就是后党。某跟淑妃撇清了关係,该恨某的人照样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至少换些实在的东西。”
李倓的嘴张了张,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郭威说的是事实。
出身就是原罪,不管郭威怎么做,朝臣都会把他划到张淑妃那边。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
“郭兄,后宫干政,歷朝都是大忌,不要跟张淑妃走得太近,免得遗祸將来”
“大王,你我相交一场,某也说句肺腑之言,莫与淑妃作对,你斗不过她。”
建寧王是当下为数不多真心与他相交的人,郭威实在不愿建寧王惨死张淑妃之手。
“淑妃如今得宠,他日必入中宫。大王今日当眾羞辱,已经得罪了她,再往下走,只会越来越险。”
李倓沉默了很久,神情坚定:“我就算死,也绝不允许出下一个武则天、韦后。”
他说完,转身走了。
郭威站在巷口,望著他的背影,挺拔、决绝、毫不迟疑。
跟歷史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郭威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灵武的风总是带著沙子。
他眯了眯眼,继续向军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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