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刀子断头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然后是一阵寂静。
帐中没有人说话。
张齐丘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天德军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军法处置,但从没见过一个刚到任的节度使,连帅案都没坐热,就斩了副使。
契苾嘉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几个校尉旅帅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僕固怀恩黑著脸,一言不发。
郭威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仆固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给仆固將军搬把胡凳。”
僕固怀恩盯著他看了两息,转身走了,帐帘被他摔得哗啦响。
“仆固將军不是来商议军力部署的吗?”郭威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郭威收回目光,转向帐中眾人。
满帐皆噤若寒蝉,再无先前的牢骚。
“郭大帅以宽厚著称,带军推心置腹,士卒皆愿为其效死,某深感钦佩。”
郭威神色平静。
“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某杀康希铣並非全因其擅离职守。打压异己、窃据功劳姑且不论,其贪污军餉之巨更是骇人听闻。此事尔等皆知,某便不再多言。”
几个將领低著头,没人吭声,但有人的眼里闪了一下。
“神策军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论胡汉,不论出身。这个规矩同样適用天德军。”
郭威的目光落在契苾嘉身上。
“契苾將军。”
契苾嘉浑身一震,抱拳道:“末將在。”
“你是铁勒人,十五岁从军,在天德军干了十五年……”
郭威一桩一桩地数,契苾嘉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本该升左厢兵马使,但这个位子被康希铣给顶了。”
契苾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了头。
“从今日起,你暂代天德军副使。等剿灭阿史那从礼,某上奏陛下,正式任命。”
契苾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单膝跪地,压不住的喜悦。
“末將愿为节帅效死!”
“不用效死,打好仗就行。”
郭威又转向其他人,一个一个点名,说出他们的履歷和功劳,该提拔的提拔,该嘉奖的嘉奖。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新来的节度使,竟然对天德军每个將领的底细都一清二楚,眾人的神情从恐惧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心悦诚服。
就在眾人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郭威再次开口。
“某知道天德军不止康希铣一人贪墨。”
喜悦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但某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主动找杜判官交代清楚的,某概不追究。三天之后,若有执迷不悟者,军法处置。”
他扫了一眼眾人。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出去吧。张齐丘留下。”
眾人鱼贯而出,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也快了许多。
帐中只剩郭威和张齐丘两人。
张齐丘坐在胡凳上,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先杀后赏,恩威並施。杀该杀的人,赏该赏的人,天德军的將领们既怕他又服他,既感激他又不敢糊弄他。
不愧为被大帅讚赏的年轻人。
“张公。”郭威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某初来乍到,对天德军的情况不熟,对朔方的民情更是一窍不通。日后还要多仰仗张公。”
张齐丘拱手:“节帅客气了。”
“某的判官杜甫,是个读书人,打仗不行,但做事认真。某想让他跟著张公学学,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安抚百姓、如何筹措粮草。望张公不吝赐教。”
张齐丘看著郭威,忽然笑了。
这个年轻人杀人的时候像头狼,说话的时候像个晚辈。
“老夫义不容辞。”
郭威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剧烈的喧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