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
李亨与李泌隔著棋盘对座。
“陛下,臣以为。”
李泌落下白子,正色道。
“逆胡占据两京,兵力分散於河北、河东、关中各地。看似强大,实则首尾难顾。
若能集结重兵,绕过两京,直捣燕军老巢范阳,安禄山的根基便会动摇。叛军不得不回师自救,则两京可不战而復。”
李亨皱眉。
“先生所言固然高明,但眼下情形,各地自顾不暇。郭子仪南下河东支援李光弼,顏真卿在河北苦撑,灵武兵力空虚。范阳远在千里之外,朕拿什么去直捣?”
“若无法集结重兵,可退而求其次。”
李泌思忖道,“遣一支轻骑出塞北,沿草原东进,骚扰范阳后方粮道。
不求攻城拔寨,只求牵制。
史思明若不回援,粮道被断则河北叛军不战自乱。史思明若回援,则河北正面压力骤减,顏真卿可趁势反攻。”
李亨想了想,確实有道理,但问题是:
“何来轻骑?又有哪位將领能胜此任?”
李泌琢磨了片刻,道:
“天德军节度使郭威。”
“其人英武年轻,不逊色於卫霍。天德军驻防北线,出塞北骚扰范阳后方,正好顺路。”
李亨正要开口,內室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莫不是见我阿弟无人照拂,也想让他去送死?”
李泌神色一僵。
眼下张淑妃在外朝最大的助力就是郭威,她自然捨不得让郭威跑到千里之外的范阳去冒险。
郭威要是死在塞外,她的儿子谁来保驾护航?
李亨满脸尷尬,乾咳一声。
“武威郡公尚与阿史那从礼交战,眼下离不开。待天德军战事结束,再议此事。”
李泌没有再爭。
他看了內室方向一眼,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进来,扑通跪地。
“陛下!天德军大捷!阿史那从礼已被生擒,现押至宫外候旨!”
李亨猛地站起身。
“快!宣进来!”
丰州刺史张齐丘和同罗叶护设支,押著阿史那从礼进入殿內,后面还跟著几个草原首领。
李亨打量这个贼心不死的突厥人,冷声下旨:“押出去。三日后公开斩首,以示天威。”
张齐丘上前,双手呈上两卷文书。
“陛下,这是天德军战报,以及郭节帅的请罪书。”
李亨接战报的手转向请罪书,看了两行,表情变了,思索片刻又拿起了战报,把请罪书递给李泌。
李泌接过,一目十行看完,眉头微挑。
李亨看向张齐丘。
“战报上所述之事,你从头说一遍。”
张齐丘拱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隨著他的讲述,殿內安静了。
李亨仿佛身临其境,看见了郭威处决康希铣果决,也看到了僕固怀恩杀子时的纠结与不忍。
他长嘆,虎毒不食子啊!
仆固將军,何至於此?
便在这时,內室忽然传来张淑妃的声音,阴冷刺骨。
“杀得好。临战离开军营,等同叛唐,当夷三族。仆固玢身为前锋,临阵退缩,致使敌酋遁逃,若非郭威运筹帷幄,此刻天德军怕早已被攻破!”
张齐丘浑身一震。
他早些时候听闻郭节帅与后宫有所勾连,彼时还不大相信。以为郭威不过是个能打仗的年轻人,顶多跟张淑妃有些旧谊,不至於深到哪里去。
此刻他再无疑虑。
淑妃在內室听政,替郭威说话,张口就是“夷三族”,这护犊子气势不输前线將领。
难怪郭威面对僕固怀恩有恃无恐。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