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窑厂的空地上燃著几堆篝火。
程昱坐在一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马蹄声由远及近,
典韦从马上跳下来。
“程先生?”
程昱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典韦一眼。
铁塔般的身材,虎背熊腰,一双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
背后那两把戟,看分量至少七八十斤。
“典韦?”
“是。”
“小郎君让你来的?”
“是。”
“多少人?”
“就我一个。”典韦说,“小郎君说,我一人足矣。”
程昱沉默了一下。
“坐。”程昱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典韦坐下来,屁股下的石头显得他像是在孵蛋。
程昱把地图推过去,树枝点在一个位置上:“汴水贼的老巢在这里,离襄邑六十里,在汴水拐弯的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岸,易守难攻。”
“有多少人?”
“窝棚里住著的,二十来个。但加上外围的、放哨的、打杂的,总共四十出头。能打的,二十五个左右。”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昱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仗?”
“没打过。”典韦说,“杀过人。”
“杀过多少?”
典韦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数过。”
“好。”程昱把地图捲起来,塞进怀里,“那我们来想想,怎么杀这二十五个。”
——
汴水在襄邑东南六十里处拐了一个大弯,河水从东来,突然折向南,在拐弯的內侧衝出一片高地。高地三面环水,只有北面一条窄路连著陆地。
这就是汴水贼的老巢。
程昱趴在北面二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拨开面前的草丛,观察著那片营地。
天还没全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放哨的贼在柵栏后面打哈欠。
典韦趴在他旁边,身体太大,藏不住,只好半蹲著。
“看见那个木塔没有?”程昱指了指营地中央一座用原木搭起来的高台,高台上站著一个人,手里拿著锣。
“看见了。”
“那是瞭望哨。咱们一动,他敲锣,全营都醒。必须先解决他。”
典韦眯著眼看了看距离:“二百步,太远。我衝过去要十几个呼吸,够他敲三下锣。”
“所以不能从北面攻。”程昱缩回草丛里,用手指在地上画,“我们从南边下水,从河里摸上去。南面是河,他们不会在南面设重防。”
典韦皱眉:“我不会水。”
“不用你会。你在北面等著,我带人从南面上。等我们打响,他们往北跑的时候,你堵住路口。一个都不许放走。”
程昱说完计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典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努力咽下。
“吃过饭,天就亮了。”
——
天刚蒙蒙亮,汴水上升起一层薄雾。
程昱带著三十个人,沿著河岸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下水。
水不深,只到腰,但河底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要费半天劲。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左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右手举著刀,在雾里悄悄移动。
程昱走在最前面。
十年前,他带著一帮兄弟在东阿跟县尉对著干——夜里摸营,水陆並进,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浑身是胆,觉得天下没有他程昱办不成的事。
后来差点掉了脑袋。
再后来他读书了,不当游侠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体面人。
但此刻,水没到腰,刀握在手,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敢在夜里摸营的程昱,还是那个敢把刀架在县尉脖子上的程昱。
读书只是给他穿了一件体面的外衣,脱了外衣,里面还是一头野兽。
离岸还有二十步的时候,程昱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
雾里隱约可见贼巢的轮廓——几间窝棚,一圈木柵栏,南面果然没有设防。
河岸上长满了芦苇,正好做掩护。
程昱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散开,沿著河岸一字排开。
他选了三个人,跟他先上。
四个人踩著淤泥上了岸。
芦苇丛在他们身后晃动了几下,恢復了原状。
程昱趴在芦苇丛里,观察营地內部。
瞭望塔在北面,离这里至少一百五十步。塔上的人面朝北,背朝南,正在打哈欠。
营地里大多数贼还在睡觉,窝棚的门帘垂著,偶尔传来一两声鼾声。
只有两个贼在柵栏边上生火做饭。
程昱数了数——瞭望塔上一个,做饭的两个,其余都在窝棚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里的队伍,打了个手势——上来。
程昱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十个人,跟他走,摸进营地,解决瞭望塔和做饭的。
第二组十个人,从东面包抄,堵住窝棚的出口。
第三组十个人,从西面包抄,防止有人从西边逃跑。
“动手之后,不要喊,不要叫。用刀,用石头,用拳头,什么顺手用什么。但不要出声。”
“谁要是出了声,坏了事,我饶不了他。”
三十个人齐齐点头。
——
程昱从芦苇丛里摸出来,猫著腰,贴著柵栏的阴影移动。
他绕到烧火贼的身后,那人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程昱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短刀从他的肋骨之间捅进去,向上斜刺,直贯心臟。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慢慢软了下去。程昱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拖到灶台后面,用柴火盖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与此同时,打水的贼被另两个人按住了。一个捂嘴,一个抹脖子,配合默契。血喷在地上,被泥土吸收,很快就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湿跡。
程昱没有停,直接朝瞭望塔走去。
塔上的贼还在打哈欠,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程昱爬上木梯,一级,两级,三级——木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风吞没了。
他爬到塔顶,那贼终於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
程昱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动。”
那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想要喊,但喉咙被刀锋抵著,发不出声音。
程昱没有杀他。
他需要这个人活著,问口供。
他用刀背敲在那贼的后脑勺上,那人眼睛一翻,身体往前栽,程昱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塔板上。
营地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程昱的人涌进来,按照分工,东面十人,西面十人,把七间窝棚团团围住。
程昱站在瞭望塔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
他举起右手,握拳。
——
窝棚的门帘被同时掀开,三十个人冲了进去。
刀光在昏暗的窝棚里闪了几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叫到一半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