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先说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李孜把书卷推到一边,直起身。
“太公,我想清楚了。李家在陈留扎根百年,靠的是田庄和宾客。可如今这世道,光有刀枪,撑不住了。”
“撑不住?”李伯的杖头在地上敲了一下,“咱们有坞堡高墙,有宾客数千,刀枪剑戟哪样不缺?当年流寇来犯,是谁把他们挡在庄外的?是刀,不是书!你忘了熹平三年那场大疫?多少人家的子弟捧著经书饿死在路边!读书能当饭吃?”
这话一出,堂下立刻有人附和。
“太公说得是!”
“庄里的存粮,刚够撑过这个灾年,再添几百张嘴,族里的孩子都要饿肚子!”
“再说了,这几年朝廷盯著咱们陈留的豪强紧著呢,你聚眾讲学,万一被人告个『私藏亡命、非议朝政』,党錮的刀可是不认人的!”
李孜安静地听著,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才开口。
“太公说的,我都知道。灾年缺粮、朝廷猜忌、名士不来、族人离心——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坎。”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面朝所有族老。
“可太公想过没有?党錮之祸,禁的是『聚眾议政』。精舍不讲朝政,只教经书。朝廷查下来,不过是李家教子弟读书,不犯禁例。”
李伯的杖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李孜继续说道:“至於粮食——精舍初建,规模不必大。先收二十个学生,先生一两人。多出来的不过二十几张嘴,用不了多少粮。这笔粮,从我名下出,不动族中的存粮。”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清单,双手递过去。
李伯接过清单,低头看。
雪糖的分红、几间店铺的进项、张家倒台后的分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养一个二十人的精舍,绰绰有余。
“你花自己的钱?”李伯抬起头。
“是。”
堂下的气氛鬆动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李乾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李孜身边。
“孜儿从三岁起,没有一件事是想清楚了才做的。”
“雪糖的生意,他说能成,成了。汴水贼的事,他说能剿,剿了。这一次,他说要建精舍,我让他试。”
他顿了顿。
“试成了,是李家的福分。试不成——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不成一件事,不丟人。”
———
李伯拄著杖,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
他活了大半个世纪,见过太多事。他不是不知道精舍的价值,也不是不知道李家需要声望。
他怕的是——党錮的刀,真的不认人。
“精舍可以建。”李伯终於开口,“但有两条。”
“太公请讲。”
“第一,不能碰朝政。谁敢在精舍里议论时局,讲什么『天下將乱』,先逐出去。第二,先教族中子弟,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许收。”
李孜躬身:“太公放心。”
李伯看著他,目光复杂。
这个五岁的孩子,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拿自己的钱办大家的事——这份担当,比他的聪明更难得。
“还有一件事。”李伯拄著杖,走到李孜面前,“先生从哪里来?”
“北海管幼安。”
堂下一片譁然。
管寧的名声,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说过。
那个与华歆割席断交的管幼安,那个拒绝了无数次徵辟的管幼安,会来李家这种地方讲学?
“他能来?”李伯非常怀疑。
李孜抬起头。
“太公,管幼安现在无处可去。给他一座草堂、一日两餐,他就来。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能安身的地方。李家给的,不多不少,正好是他要的。”
李伯不说话了。
然后他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出正堂。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来。
“建吧。”他说,“既然你自己出钱,自己请先生,那就建。出了事,你自己扛。”
———
族老们散去之后,正堂里只剩下李乾和李孜。
李乾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看著幼子。
“你太公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李孜说,“出了事,自己扛。”
“那你准备怎么扛?”
李孜沉默了一瞬。
“父亲,党錮之祸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朝廷现在顾不上士人——宦官和外戚正斗得你死我活,边患未平,流民四起。这个时候,谁会来管一个五岁孩子办的、只教二十个学生的精舍?”
李乾没有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至於名士不来——管幼安不是最好的,但他是最合適的。他不谈时政,不讲权谋,只讲经学。这正是李家需要的——不惹事,但能养望。”
李乾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太公说『先教族中子弟』。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不光是族中子弟。”
李孜没有否认。
“外面的人,先以『宾客子弟』的名义收。等精舍站稳了,再慢慢放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乱世將临。那些真正的人才,不是从族中子弟里出来的。他们散落在四方,需要一个地方聚拢。精舍,就是那个地方。”
李乾看著这个五岁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前,这个孩子还躺在他怀里认字。现在,他已经在为十年后做打算了。
“你去做。”李乾说,“有什么需要我挡的,我来挡。”
李孜深深一揖:“多谢父亲。”
———
当天夜里,李孜在书房里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管寧。大意是:李家欲建精舍,请先生来主持讲席。不议朝政,只讲经学。束脩虽薄,衣食无缺。襄邑虽小,可避风尘。
第二封信,写给荀彧。请他推荐几个年轻学子,愿意来襄邑读书的。荀家在潁川人脉广,荀彧知道哪些人有才、哪些人值得培养。
两封信写完,他搁下笔,吹乾墨跡,卷好,交给等在一旁的赵七。
“连夜送出去。先去北海,再去潁川。”
赵七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孜站在窗前,秋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树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泼墨画。
管寧说“新要有根”,荀彧说“不要急”。
精舍,就是他要扎下的根。
不急,一步一步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