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小郎君成了!”
马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捧著一只木匣,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赵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孜搁下笔,从书案后面站起来。
“成了?”
马伯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激动得手抖,半天打不开盖子。
李孜没有催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將近一年。
从光和四年秋天开始,马伯带著两个徒弟泡竹子、蒸竹子、捣浆、抄纸,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废掉的纸浆堆了半间屋子。
木匣终於打开了。
马伯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擎起来,像举著一面旗帜。
李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近乎雪白的底色,细腻、匀净,在午后的阳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纸张比麻纸厚实一些,但表面平滑,没有麻纸那种明显的纤维纹路。
马伯把纸轻轻放在书案上。
李孜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那触感和前世用惯了的宣纸当然没法比,但和这个时代的麻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纸被裁成了巴掌大小。
马伯说,这是为了方便展示,大张的还在晾著。
李孜提起笔,蘸了墨。
下笔的第一感觉是——顺。
笔锋走起来像在冰面上滑行,没有任何阻碍。
他试著写了一个“永”字,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乾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墨跡的边缘没有一丝晕染。
他加快了速度,写了一句“学而时习之”。笔锋在纸面上轻快地跳动,粗细变化自如,最细的笔画也能精准勾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又试著写了一个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角。墨入纸恰到好处,不浮不沉,牢牢地附著在纸面上,顏色沉凝鲜亮,像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还不到十息,墨已经干了。
李孜用手指轻轻划过纸面,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墨跡。他把纸拿起来,对著光看。背面没有透墨,纸面平整如初。
他放下纸,提起笔,在刚才那行字的旁边又写了一遍。两遍叠在一起,笔画交错,但没有一丝糊墨,每一笔都能看清。
“好纸。”
李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內心满是骄傲。
这个时代的书,写在竹简上。
一篇文章动輒几十斤、上百斤,搬运是体力活。蔡侯纸发明之后,纸开始慢慢取代竹简,但麻纸质量不行,不適合大量书写,更不適合印刷。
竹纸不一样。竹纸便宜、轻便、书写流畅,是真正能普及的书写载体。有了竹纸,知识传播的成本会大幅下降。士人垄断经学的局面,会从根基上被动摇。
“马伯。”李孜说,带著压不住的轻快。
“老朽在。”
“有功。大大的有功。赏——你和你两个徒弟,每人赏十万钱。”
马伯愣住了。
十万钱,他干一辈子的活也攒不下这么多。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小郎君,老朽、老朽……”
“起来。”李孜扶住他的胳膊,“你是造纸的匠人,不是磕头的奴僕。这张纸是你做出来的,对世人有大功!”
马伯爬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
“还有一件事。”李孜说,“这纸叫什么名字?”
马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是小郎君指点老朽做的,不如就叫『李家纸』?”
旁边几个管事的也凑过来附和:“对对对,『李家纸』,一听就知道是咱们李家的。”
李孜摇了摇头。
“叫『陈留纸』。”
堂上安静了一瞬。
马伯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李家的名头。陈留是郡名,人人都能用,这纸是谁做的,不就分不清了吗?
李孜没有解释。
一张纸而已,不值得让李家成为眾矢之的。
“厂子的事,马伯你来管。”他说,“扩大规模,批量生產。匠人不够就招,原料不够就囤,钱的事我来解决。我要的是——半年之內,陈留纸铺满兗豫两州的书铺。”
马伯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孜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这块令牌给你。以后造纸坊的事,不必经过任何人,直接向我匯报。”
马伯双手接过令牌,腰板已经挺直了。
他不是奴僕,他是造纸的匠人。
小郎君说了,他能青史留名!
———
马伯走后,李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书案上那张巴掌大的陈留纸,伸手拿起来,又放下去。纸太轻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它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精舍。
有了纸,还得有教材。
李孜坐下来,铺开一张大帛书,开始列提纲。他写得很慢,因为手还太小,握笔久了会酸。
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笔跟不上。
他写下的第一个词是——“蒙童”。
蒙童学制,学什么?
《孝经》要全文背诵。
《论语》要通读。
认字要两千起步。
算术要会加减乘除、会看帐本。
这些是基础。没有这些,后面的东西都是空中楼阁。
他写下的第二个词是——“少壮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