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三步躥到院门口,锅铲往门框上一拍,铁碰砖,声音脆的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孙秀芬!你给我站住!”
胡同那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周桂兰扬著锅铲往东走了几步,嗓子一甩开,中气十足。
“我儿子写文章挣的钱,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煤油灯底下熬出来的!燕京城的大编辑发电报请他进京,你们家老孙有这本事吗?你要是觉得写文章丟人,明天把你家孩子作文本拿出来,让全胡同看看——是不是每篇开头都写红旗飘飘四个字?”
“你——”
“我还没说完!”周桂兰锅铲一点,“我们家沉子在河北乡下教了两个月书,十五个孩子今天刚考完高考,有的能考上大学你信不信?你们家老孙在工厂拧了二十年螺丝,培养出什么了?少在背后嚼舌头!有本事当面说!”
胡同里静了两秒。
孙大姐哼了一声,拉著妯娌缩回了二十七號院,门一关,再没声了。
周桂兰攥著锅铲站在胡同里喘了两口气,转身往回走。经过陆沉身边时,脸上还带著怒气,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
“妈,犯不著。”陆沉靠在门框上。
“犯得著。”周桂兰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別人说你爸我不管,说你——不行。”
她进了厨房,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又开始翻炒锅里的豆角。油烟窜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了她背影两秒,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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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
四菜一汤——醋溜土豆丝、炒豆角、葱花鸡蛋、半碟花生米,紫菜蛋花汤。
在1978年的燕京,这已经算的丰盛。
陆德铭破天荒开了半瓶二锅头,倒了一小杯,自己喝。他不劝陆沉。
“聘书办了?”
“办了。下周一上课。”
陆德铭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
“吕主任人怎么样?”
“实在人。中午请我吃了食堂红烧肉。”
“红烧肉。”陆德铭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学校食堂的肉,能有什么味。”
他这话说的酸溜溜的。
周桂兰白了他一眼,给陆沉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陆舒趴在桌子对面,扒了两口饭就不动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陆沉的帆布包。
“哥,今天食堂红烧肉好吃吗?”
“好吃。”
“比咱妈做的呢?”
“不如。”
周桂兰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夹菜。
陆舒又扒了一口饭,磨磨蹭蹭。
“哥,你今天没给我带点什么回来吗?”
“没有。”陆沉面不改色。
陆舒的嘴瘪了一下,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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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陆德铭坐到石榴树下摇蒲扇听收音机,周桂兰在厨房刷碗。
陆舒搬著小板凳坐在院门口写作业,蝉鸣聒噪,铅笔在纸上刮的沙沙响。
陆沉走到她身后,弯下腰。
“別回头。”
他把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塞进陆舒膝盖旁边的书包里。
陆舒手指一顿,铅笔停在半道。
“什么?”
“食堂打的红烧肉。四块。用饭票换的,打包带回来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汤可能洒了。趁妈没注意,去屋里吃。”
陆舒把手伸进书包,摸到油纸包,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油渍。她捏了捏,嘴角咧开。
“我就知道!”
“小声点。”陆沉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被妈看见又该说我惯你。”
陆舒飞快的合上作业本,抱著书包溜进屋里。门关上前,回头冲陆沉吐了吐舌头。
陆沉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咀嚼声,和一声含糊不清的“好香”。
他笑了一下,走到石榴树底下,搬了把竹椅坐下。
石榴还没红,青疙瘩掛在枝头,被晚风吹的一晃一晃。
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正说到三侠五义里展昭夜探皇宫。
陆德铭摇著蒲扇,忽然开口。
“今天胡同里有人说酸话?”
“妈已经骂回去了。”
陆德铭停了一拍蒲扇。
“骂的好。”他说完,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盖住了二十七號院方向隱约传来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