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陆沉骑著自行车拐进东直门胡同时,太阳刚擦著西边屋脊往下沉,把半条胡同染成酱红色。
他还没下车,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四五个人。
周伯站在最前头,手里捏著一本新的人民文学八月號,封面被汗手捏出了两道印子。
身后是常去副食店排队碰面的刘婶、对门修自行车的老马,还有住胡同尽头的张老师。
育才中学教语文的,平时最爱在水龙头旁边跟人聊文学。
陆沉剎车,单脚撑地。
“来了来了!”周伯三步並两步迎上来,蒲扇往腋下一夹,把杂誌举到陆沉面前。
“沉子,我今天一早让我闺女去王府井排的队,拿到手翻目录——好傢伙,《路口》,陆沉!”
他用指头戳著目录页上那行字,指甲盖发黄,戳的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周伯,不是头一篇。”陆沉笑了笑,推著车往院门走,“排在第三。”
“第三也了不得!人民文学!全国就这一本!”周伯跟在旁边,嗓门压不住。
“我在区文化局干了三十一年,经手过的稿子论斤称,愣是没一篇上过这个刊物。你小子二十四岁,嘖嘖……”
他摇了摇头,感慨里带著几分服气。
刘婶凑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碗,碗里搁著三颗煮鸡蛋。
“沉子,婶给你煮的,补补脑子。你在乡下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的能扎人。”
“谢谢刘婶。”陆沉接过碗,“回头碗我给您送回去。”
“碗不急,人要紧。”刘婶拍了拍他胳膊。
“你妈这两天走路都带风,昨天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跟周伯他媳妇聊了半个钟头,全是你的事。”
对门老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著半截菸捲,抬头笑了一声。
“沉子,你这可比修车挣钱多了。我修一辆车两毛,你写一篇文章——多少钱来著?”
“稿费还没寄到。”陆沉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写文章跟修车一样,都是手艺活,没高低。”
老马嘿嘿乐了,把菸捲叼回嘴里。
张老师一直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拿著一本八月號。
他推了推眼镜,等別人说完才开口,语气比旁人克制。
“陆沉,《路口》我看了。”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最后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我今天在办公室念给同事听,教研组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沉点了点头:“张老师过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这么收。”
“不是过奖。”张老师把杂誌捲起来。
“我教了十二年语文,讲鲁迅讲了上百遍,你这篇文章里拆鲁迅的法子,跟我完全不一样。改天得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陆沉拱了拱手:“张老师隨时,只要您不嫌我年纪小。”
张老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深处走了。
周伯等张老师走远,压低嗓门凑到陆沉耳边。
“沉子,我跟你说个正事。
区文联老黄上个月跟我提过,九月份有个文艺座谈会,请的全是东城区的笔桿子,区里几个单位的宣传干事也去。
我本来想给你报个名,但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现在这篇一出——”他拍了拍杂誌封面,
“我明天就去找老黄,把你名字递上去。”
陆沉想了想。
区文联的座谈会层级不高,坐一圈人聊两个小时,不痛不痒。
但周伯是胡同里头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份人情得接住。
“周伯,您费心了。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到。”
周伯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夹著蒲扇乐顛顛走了。
刘婶也道了声“赶紧回去歇著”,端著空碗回了隔壁院。
院门口只剩老马蹲在墙根抽菸,冲陆沉竖了个大拇指,也站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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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推开院门,还没迈过门槛,胡同那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高不低,正好能送到耳朵里。
“那不就是老陆家那小子吗?插队回来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写两篇文章就这阵仗?”
是住东头二十七號院的孙大姐。
她男人在印刷厂当工人,有一回在副食店排队时跟周桂兰拌过嘴,为了半斤豆腐的事。
另一个声音低一些,听不太真切,隱约是她妯娌。
“稿费才几十块钱,能当饭吃?还不如进工厂踏实。我们家老孙一个月四十二块五,铁饭碗,颳风下雨都不愁。写文章的,今天有活明天没活,跟打零工有什么两样……”
“就是。这年头不就流行嘛,谁都能写两笔,报上发个豆腐块就觉得了不起了……”
陆沉站在门框里没动。这种话他在太行公社听过,在知青点听过,在公社邮局也听过。酸话不长腿,但走的快,堵是堵不住的。
他正要进院,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桂兰从厨房衝出来,手里还攥著炒菜的锅铲子。她刚才在灶台前炒豆角,窗户开著,那两个人的话一字不漏的飘了进来。
“妈——”陆沉伸手想拦。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