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太行公社时,路边麦茬已经晒得发白。
马长河坐在后排,手里夹著那份录取名单,半天没说话。
车快到公社中学时,他忽然开口:
“陆沉同志,知道这十一封通知书意味著什么吗?”
陆沉看著窗外。
土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意味著他们自己把命运往前挪了一步。”
马长河笑了一下。
“这话实在。”
校门口,土路两边站满了人。
前进大队的、后沟大队的、赵家庄的,连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来了。
张大海扛著锄头站在土坎上踮脚张望。
刘婶一手牵著娃,另一只手还攥著半棵白菜,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跑来的。
土墙上贴著一张红纸。
上面写著十一个名字。
下面一行大字:
“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
没有“辉煌”,也没有“胜利”。
郑全福原本想写,被陆沉拦了。
“名单就够了。”
郑全福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口別著那两支红蓝铅笔。
身后十五个学生一字排开。
考上的十一个在,没考上的四个也在。
赵铁柱站在最右边,晒得黑了一圈,军校录取通知书被他捲起来攥在手里,边角都快攥软了。
李招娣站在中间,头髮梳得整齐,眼睛红,却一直没哭。
吉普车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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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推门下车。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猛地挺直腰,大吼一声:
“问好!”
十五个学生齐声喊:
“陆老师好!”
声音並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还有两个嗓子哑了。
可就是这不齐的一声,砸得郑全福当场转过头去。
庆功会摆在操场上。
说是庆功会,其实就是八张条桌,几条长凳。
条桌从公社粮站借来,桌面铺著供销社老孙翻出来的红布,过年才捨得用,叠痕还硬邦邦的。
搪瓷盆里装著花生、红枣和切好的猪头肉。
菜不多。
但在这片十年九旱的黄土地上,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最前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土台子,铺著从招待所借来的白床单。
台子后面靠著那块旧黑板。
就是陆沉第一天进教室时用的那块。
右下角缺了一块,边缘还掉著黑漆。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著十一个录取学校。
下面还有四个名字。
四个没有考上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有人劝郑全福:
“没考上的就別写了吧。”
郑全福没听。
他说:
“他们也坐在这个教室里两个月,凭什么不写?”
周局长坐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
稿子是教育局办公室写的,词很漂亮。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再抬头时,没看稿子。
“我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第一次在一个公社中学看到十一封通知书。”
操场静下来。
周局长看向郑全福。
“郑校长,明天来县里一趟,把学校经费帐带上。”
郑全福愣了一下。
周局长又补了一句:
“缺什么,写什么。”
底下先是一静,隨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特別整齐,但一阵接一阵。
王社长隨后站起来。
他没拿稿子,脸膛发红,翻来覆去就是几句:
“咱山沟沟里,也能出读书人!”
“这台子没白搭!”
“这猪头肉也没白切!”
底下笑成一片。
轮到陆沉时,全场又安静下来。
他没有站在土台子正中间。
他从侧面的土台阶走下来,站到十五个学生中间。
“我就说几句。”
他声音不高,但操场上慢慢静下来。
“考上的,別觉得从今天起就比別人高一头。你们只是先走出去一步。外头不比这里容易,只是路宽一点。”
几个学生低下头。
“没考上的,也別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那四个学生一怔。
陆沉看向他们。
“这两个月,你们坐在教室里,没有少写一个字,没有少背一篇课文。这不丟人。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张通知书能算数。”
四个孩子里,有一个低下头,肩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