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停了停,看向郑全福。
“郑校长比我难。”
郑全福一愣。
“我只是来了两个月。他守著这几间土坯房,守了八年。粉笔不够,他去要。煤油不够,他去磨。学生没饭吃,他从自己碗里拨。”
操场静得厉害。
陆沉说:
“这十一封通知书,应该先记他一笔。”
郑全福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陆沉最后看向那块旧黑板。
“还有这片山。它穷,路难走,饭也不够吃。可你们是在这里学会咬牙的。”
“以后走远了,別嫌它土。”
“能从土里长出来的人,不丟人。”
他说完,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隨后掌声一点点连起来,像风吹过麦茬,一层接一层卷过去。
马长河站在台侧,没有说话。
秘书低头在本子上记。
马长河看了一眼,说:
“別记他说了什么。”
秘书愣住。
马长河看著那块旧黑板。
“记黑板。”
流程走完,人群还是不肯散。
李大栓蹲在墙根,嘴里叼著旱菸,却半天没点著。
有人逗他:
“老李,闺女考上师范了,还抽不抽这破烟?”
李大栓咧著嘴笑,眼睛一直看著李招娣。
“抽。等她以后挣钱了,给我买好烟。”
李招娣红著脸说:
“我先给我娘买布。”
李大栓愣了一下,没吭声。
半晌,他低头把那根没点著的旱菸收了起来。
赵铁柱走到陆沉面前,站得笔直。
“陆老师,我到了军校,给您写信。”
“別写废话。”陆沉说,“写你几点起床,跑几里路,挨没挨训。”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
“那肯定挨。”
“知道会挨就好。到了部队,规矩比我的课堂严。別光用拳头,多用脑子。”
赵铁柱用力点头。
陆沉又走到李招娣面前。
“到了师范,也给我写信。”
李招娣眼眶一下红了。
“写什么?”
“写你分到哪个班,学了什么课,饭够不够吃。”
陆沉顿了顿。
“別光写感谢。”
李招娣重重点头。
郑全福走过来,手里捏著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粮票和五块钱。
“路上用。”
陆沉没接。
“郑校长,我现在比你有钱。”
郑全福瞪他:“有钱也拿著。这不是给作家的,是给学生老师的。”
陆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塞进郑全福手里。
“从燕京带来的。”
郑全福愣住。
陆沉说:
“以后批作文,用这个。”
郑全福低头看著那支钢笔,手指粗糙,握得很小心。
“太贵了。”
“比不上你那两支红蓝铅笔。”
郑全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傍晚时,吉普车发动。
陆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土台上的白床单还没撤,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慢慢落下。
条桌上的搪瓷盆见了底,花生壳撒了一地。
郑全福站在校门口,手里握著那支钢笔。
学生们站在他身后。
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那块旧黑板还靠在台子后面。
黑板上写著十一个录取学校。
也写著四个没考上的名字。
没人擦。
车子缓缓开动。
陆沉透过后视镜看著那片越来越小的土坯房,看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太行山的轮廓映著金红色的光。
马长河忽然问:
“捨不得?”
陆沉看著后视镜。
“不捨得也得走。”
“为什么?”
陆沉收回目光。
“他们过了自己的路口。”
他拍了拍帆布包。
“我也该过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