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不大。
两排旧木书架靠墙,中间拼了三张长条桌,围坐十来个人。
谢冕坐在北头。
四十六岁,燕大中文系教师,头髮往后梳,额头高,架一副玳瑁眼镜。
他是燕大诗歌批评的旗帜人物,1980年会写出那篇震动文坛的《在新的崛起面前》,但此刻还没人知道。
他面前摊著一本《人民文学》九月號,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
乐黛云坐在他左手边。
四十七岁,专攻比较文学方向,去年刚恢復教职。
她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正翻一本英文旧书,封面磨得看不清字。
沈维楨坐在右手边,冲陆沉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陆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龚雪没进屋,在门外湖边的石凳上坐了,手里捏著周桂兰塞的槽子糕。
沈青坐在陆沉斜对面。
她看了门外一眼,又收回视线,把《安娜·卡列尼娜》翻到新的一页。
谢冕开口:“今天不设主题,就九月號几篇小说聊聊。谁先说。”
燕大中文系研究生周明远先开腔。
二十七岁,山东人,说话带碴子味:“我先说王蒙那篇。技法有想法,但读著累,意识流在中国水土不服。”
有人接话,有人反驳。
討论从王蒙转到张洁,再转到从维熙。
正常的学术拉扯,没火药味。
乐黛云一直没说话。她把英文书合上,忽然问:“《信》呢?谁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几道目光往陆沉方向飘。
贺知行坐在南头。
燕大文学社社长,上次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批评《路口》“只写路口不写路”的人。
他咳了一声:“我看了。”
谢冕抬手:“说。”
贺知行翻开笔记本。
“三条线,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交在邮筒前面。结构不是按时间走的,是按人心走的。”
他顿了一下,“我上次在燕师大说《路口》迴避现实。这篇没迴避。他把等待本身写成了现实。”
江帆坐在贺知行旁边。
他接话:“我补一句。上次我问陆沉同志信不信自己写的结尾,他说不信。当时我觉得他在耍滑头。”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江帆没笑:“看完《信》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他是知道信不信没用,信塞进邮筒,你能做的就是转身走。这篇小说就是那个转身。”
周明远拍了下桌子:“老江,你变得真快。”
江帆回他:“看完第七页你也会变。”
乐黛云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点头。
陆沉坐在角落,一个字没说。
他面前摊著一本从书架上隨手抽的《唐诗三百首》,正翻到王维。
沈青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装得真像。
谢冕转向陆沉:“陆沉同志,他们替你说了不少,你自己呢?”
陆沉合上书。“我听著挺好。比我自己说的准。”
沈维楨笑了一声:“你倒省事。”
陆沉说:“写的人说不清自己写了什么。说得清的那部分,不值得写。”
谢冕盯著他看了两秒,没追问,转头问乐黛云。
乐黛云开口,声音不高:“《信》的问题不在写法。写法是好的。问题在於,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一个都没等到。”
屋里安静。
乐黛云继续:“一九七八年,很多人確实在等信。但文学如果只写等,不写拆开以后——哪怕是空信封——读者会问:然后呢?”
这话分量重。
贺知行刚要接,陆沉先开口了。
“乐老师说得对。”
贺知行嘴张开又合上。
陆沉说:“下一篇写拆信。”
乐黛云看他:“写了?”
“正在写。”
谢冕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没再往下问。
討论又转到別的话题。
有人聊起《文艺报》復刊后的动向,有人爭论伤痕文学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