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褪了漆的写字檯,两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全被一摞摞的书和稿纸占满了。
写字檯上,摊开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跡未乾。
“坐。”王明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去拿暖水瓶倒水。
“王老,冒昧打扰。”陆沉坐下,身板挺直。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明远把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回写字檯前,拿起烟吸了一口,
“说吧,遇到什么坎了?”
这位老作家,眼睛毒得很。
陆沉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王老,有人想给我画个框。”
王明远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说来听听。”
“我写《吃》,有人说我只写飢饿,没有阶级感情。我写《路口》,有人说我宣扬迷茫,不给时代指出方向。我写《信》,又有人说我玩弄结构,脱离人民。”
陆沉语速平稳,
“一种声音,想把我拉回老路上去,让我写劳模,写丰收,写一切昂扬向上的东西。另一种声音,想把我钉在新做的標本架上,用各种理论尺子来量我,说我这里不深刻,那里没走远。”
王明远静静听著,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陆沉说完,看著他:“王老,这两种声音,哪种都想让我死。只不过一种是捧杀,一种是棒杀。”
王明远终於掐灭了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那你觉得,文学是什么?”
来了,这是在考校他。
陆沉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文学是一面镜子。过去,有人用它照妖,有人用它正衣冠。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现在,我想把它当一扇窗户。”
“窗户?”
“对。”陆沉点头,
“一扇安在土坯房墙上的窗户。让屋里坐著的人,能看看外面的麦浪和拖拉机。也让外面路过的人,能闻闻屋里熬粥的米香,听听煤油灯下孩子读书的声音。”
“镜子是向內看的,窗户是向外看的。镜子照出是非对错,窗户看见活生生的人。”
王明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藏得很深的欣赏。
“好一个『窗户论』。”王明远缓缓开口。
陆沉没有否认。
王明远从一堆旧报纸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沉。
“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是《关於召开第四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的通知》的油印件。
第四次文代会!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这次大会的分量。
这是时隔十八年后,文艺界的再次盛会,標誌著一个新时代的真正开启。
所有在被压抑、被判的文艺思潮,都將在这个会上进行一次总的清算和展望。
“你太年轻,当不了正式代表。”王明远说,“但是,你可以写一篇东西,让去开会的代表们读到。一篇能替所有想开『窗户』的人说话的东西。”
陆沉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借势,这是造势!
王明远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全国最高的文艺殿堂上,阐述自己文学观、为一代人发声的机会!
“我该写什么?”陆沉的声音有些干。
“不写小说。”王明远摆了摆手,
“写一篇创作谈。就从你那篇《信》谈起,把你的『窗户论』,把你对『等待』的理解,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別怕得罪人。这篇文章,就是要竖一面旗子。”
陆沉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告辞离开。
这趟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
王明远送他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写稳些。这篇文章是要让人在会上念的,不能写成撒传单。”
陆沉说:“那我写完了,先拿来给您看。”
出了遂安伯胡同,天已经暗了。
陆沉没有直接回家,骑车拐到燕师大资料室,借了一本《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旧刊。
夜里,他在桌前摊开稿纸。
標题想了很久,最后落下两个字:《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