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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他想说:姐,我来了。我想你想了十几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晚上,我对著屋顶那个洞叫你,没有人回答。我追出去的时候,被一脚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一脸的血。我爬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找了你很久,我找遍了镇子的每一条巷子,找遍了矿道的每一条裂缝。我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陈骨的人卖到了上面,卖到了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一种细微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他把手放在胸口,按著那些银色的源纹,按著那颗跳动的、温热的光。

“姐。”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很小,很轻,像一根银色的细丝,从嘴里飘出来,飘向屋顶那个洞,飘出洞口,飘向穹顶,飘向云层,飘向第五层。

她听见了。她的源纹跳了一下,亮了一下。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笑容还在。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笑和哭,像银色的河面上同时有月光和水波。

“我在上面等你。”她说。

然后画面消失了。

像有人在他面前关上了一扇门。第五层的光灭了,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的光也灭了。九重天墟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像一场梦醒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那两句话的回声。

“往上走,来找我。”

“我在上面等你。”

他睁开眼睛。手还在发光,石头还在跳。他的手覆在那两颗石头上,石头是温热的,像还带著姐姐的体温。他的脸上湿湿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是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那种“终於见到了”之后的眼泪。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盏灯。

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石头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跳。他把两颗石头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放回铁盒里。小的那颗放在左边,大的那颗放在右边。盖上盖子,放回土坑里,盖上泥土,压上石板。石板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下面的东西在跳——两颗晶核在跳,碎片在跳,灰幣在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但这一次,它们跳得更整齐了,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跟著同一个鼓点。

他把石板压好,用灰尘把缝隙填满。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边,坐下来。

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比以前大了很多。不是大了一倍,是大了好几倍。它不再是一个锅盖了,而是一口锅——一口大铁锅,几乎占满了他的整个腹腔。它的顏色从炽白色变成了更亮的炽白色,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恆星。它在肚子里旋转,速度很快,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探向穹顶裂缝。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源心还在,银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叫了它一声,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然后他把感知探向第五层。第五层还在那里,但他看不见了。那扇门关上了。但他知道,姐姐在门的另一边,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把双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银色的光,和姐姐的笑容,和姐姐的眼泪,和姐姐的声音。

“往上走,来找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把石头收好,藏在墙缝里。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著身体,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它像一个炉子,把他的身体烤得暖暖的。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惨绿色的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姐,我快了。”他小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小到像一根银色的细丝,在黑暗中飘荡,飘向屋顶那个洞,飘出洞口,飘向穹顶,飘向云层,飘向第五层。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梦里有一道银色的光,和一个人站在光里,低著头,看著他。

她笑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铜锣响的时候,陆崖已经在矿道里了。

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他起来之后,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蹲在墙缝前,撬开石板,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那两颗晶核。它们还在,银色的,亮亮的,在跳。他把铁盒盖上,放回去,压上石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颗源纹晶——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也是昨晚和姐姐“见面”时用的那颗。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石狗已经在那里等著了。石狗靠在墙上,手里提著镐头,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他看见陆崖,笑了一下。

“阿崖,你今天气色不错。”

“嗯。”

“昨晚做了什么好梦?”

陆崖想了想。“梦见了我姐。”

石狗愣了一下。他知道陆崖有个姐姐,被陈骨的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往上走,来找她。”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陆崖。

“那你就往上走。”

陆崖点了点头。他提起镐头,走进了矿道。石狗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铁头拳头砸在矿工身上的闷响,矿工们被打之后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悲伤的歌。

但陆崖今天听这些声音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压得他喘不上气。它们还在,但他觉得它们变小了,变远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银色的光,和姐姐的笑容,和姐姐的眼泪,和姐姐的声音。那些声音比矿道里的声音更近,更亮,更真实。

他举起镐头,砸向岩壁。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每砸一下,他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上托。

收工后,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回了住处,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那两颗晶核,放在石床上。他把手放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把源力引出来。银色的光从石头里涌进他的身体,他的源纹在涨,河面在变宽,水流在变急。

他“看见”了第五层。那扇门又开了。姐姐还站在那里,银色的头髮,银色的眼睛。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收好,藏在墙缝里,躺下来。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惨绿色的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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