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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空盒

陈骨今天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他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盯著头顶的石头天花板,盯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那团黑雾,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只永远不醒的梦。

他坐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袍,系好腰带。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他走到前面的铺子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柜檯上的幽光石发著惨绿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皮肤照得像一张死人脸。

他把探测石从架子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像血。他用拇指摩挲著石头的表面,感受著那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震动。探测石在告诉他:这附近没有源纹波动。没有新的晶核,没有碎片,没有那些让他睡不著的东西。

他把探测石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蹲下来,打开暗格的门。

暗格里有一个小盒子。铁木做的,黑色,表面刻著纹路。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柜檯上。盒子很轻——不对,应该很重。里面应该有一颗拳头大的晶核,灰白色的,有银色的纹路,会颤,会嗡嗡响。那颗晶核他每天都会看一遍,有时候两遍。不是因为它值钱——一百多串灰幣,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是因为它让他想起一些事情。一些他不想忘、也不敢忘的事情。

他打开盒子。

盒子是空的。

陈骨盯著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停止了旋转,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把盒子举起来,对著幽光石的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晶核,没有碎屑,连灰尘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像被人用布擦过。

他把盒子放下,又打开暗格,把暗格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小册子,算盘,一块破布。没有晶核。他把手伸进暗格深处摸了摸,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木头。没有晶核。

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把空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变快,心跳没有加速。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一瞬间——风停了,鸟不叫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跡。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锁孔。铜锁是完好的,没有划痕,没有变形。他用手指摸了摸锁孔边缘——光滑的,和原来一样。锁没有被撬过。

门锁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铁门上的锁。锁也是完好的,铁栓没有变形,门框上的铁环没有鬆动。锁没有被撬过,门没有被砸过。有人用钥匙开了锁,拿了晶核,又把锁锁上了。

谁有钥匙?他有钥匙。猴三没有,铁头没有,任何人没有。只有他有钥匙。

他把空盒子放回暗格里,关上暗格的门,用布盖好。然后他坐在柜檯后面,把探测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他在想。谁能在不撬锁的情况下打开锁?谁有这个本事?谁有动机?谁有胆子?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陆崖。

那个矿工。那个有源纹的矿工。那个从他手里借了一百二十枚灰幣、三天后又还了一百二十枚本金、连利钱都不要的矿工。那个欠了老钟三百枚灰幣、一口气还清了的矿工。那个源纹波动一天比一天强的矿工。那个从老鱉道挖出这颗晶核的矿工。

晶核认了他。它从岩壁上掉下来的时候,不是被凿下来的,是自己掉下来的。它在等他。陈骨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晶核会认主,知道银色源纹的矿工会吸引晶核。他见过。很多年前,在景霄天,他见过。

他把探测石举到暗格前面。石头的顏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血红色。它在告诉他:这里有源纹波动。很强,很近。但暗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盒子,没有晶核。探测石感应到的不是晶核的残留,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陈骨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猴三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半个黑面馒头,正在啃。他看见陈骨出来,赶紧站起来,把馒头塞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嘴。

“陈爷。”

“把铁头叫来。”

猴三跑了。他跑得很快,弓著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铁头从镇子东边过来了。他的光头在穹顶的绿光中反著光,像一块被磨亮了的石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像两个铁锤。

陈骨站在门口,看著铁头走过来。铁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没有说话。铁头从来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说。他的嘴巴像一道被缝起来的伤口,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张开。

“晶核丟了。”陈骨说。

铁头的眼睛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唯一会动的地方。他的眉毛没有皱,嘴巴没有张,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猴三根本没看见。但陈骨看见了。

“去查。昨晚谁来过铺子附近。谁在镇子里走动。谁身上有源纹波动。”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丈量什么。猴三站在旁边,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

陈骨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关上了门。

陆崖在矿道里。

他不知道陈骨已经发现晶核丟了。他把那颗晶核藏在了矿道深处的裂缝里——东七区那个塌方裂缝,和那五颗新挖的小晶核放在一起。用布包著,塞在岩壁上的小洞里,用碎石堵住。他以为很安全。他以为陈骨不会发现。他以为锁没有被撬,门没有被砸,陈骨不会知道有人进去过。

但他忘了探测石。

探测石能感应到源纹波动。它在暗格前面亮得像血——不是因为盒子里还有晶核,而是因为晶核在那里放了太久,残留的源纹还在。那些残留会慢慢消散,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散完的。陈骨看见了探测石的光,就知道晶核是最近才被拿走的。不是一个月前,不是十天前,是最近。是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晚上。

陆崖不知道这些。他在东五区凿著岩壁,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石头上。他的脑子里全是姐姐——姐姐在第五层,银色的头髮,银色的眼睛,对他说“往上走,来找我”。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源力的银火,而是一种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他想上去。他想现在就上去。但他不能。他还没有准备好。他的源纹还不够强,他的刀还不够长,他还没有跟老钟告別,还没有安排好石狗。

“阿崖,你今天心不在焉。”石狗在旁边凿著岩壁,镐头砸下去,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脚背上。他没有躲。

“没有。”

“有。你今天砸偏了三次。以前你从不砸偏。”

陆崖停下来,把镐头靠在岩壁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条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血已经干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跡。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普通人看到希望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石狗,如果我要走了,你怎么办?”

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握著镐头准备砸下去,镐头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手臂僵住了。

“去哪?”

“上面。”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镐头放下来,靠在岩壁上,转过身,面对著陆崖。他的右腿微微蜷著,是站久了疼,他在偷偷地让右腿休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上去,把我妈带上去。”

“你自己呢?”

“我腿不行。上不去。”

“我说过,我背你上去。”

石狗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那种“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的摇头。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边的碎石。碎石是灰色的,和矿道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一样,没有区別。

“阿崖,你背不动我。九层,不是九步路。你背著我,你自己也上不去。”

陆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石狗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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