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上去。找到路,下来接我们。我等你。”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石狗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写漂亮字,不会凝刀,不会用感知。但他会等。他会在原地等著,不管等多久。
“好。”陆崖说。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他转过身,拿起镐头,继续凿。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陆崖也拿起镐头,继续凿。两个人並排凿著,谁也不说话。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去了东七区的塌方裂缝。石狗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陆崖先挤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岩壁擦著他们的身体,粗糲的石头磨著他们的衣服。
陆崖走到裂缝深处的空洞里,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布袋还在。他把布袋掏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六颗源纹晶。一颗大的(从陈骨那里盗回的),五颗小的(从旧矿道挖出的)。六颗石头並排躺在他的手心里,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洞。石狗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些光,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这么多。”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石头听见。
“够我们上去了。”陆崖把石头装回布袋里,系好绳子,塞回小洞,用碎石堵住。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崖,你说上面有什么?”石狗问。
“太阳。”
“太阳是什么样的?”
“亮的。金色的。比幽光石亮一万倍。”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空洞的顶部,顶部是岩石的,灰黑色的,上面有一些水痕,像一张哭泣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我想看一眼太阳。”石狗说。
“你会看到的。”
两个人挤出了裂缝。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慢,很沉。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走在后面。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陈骨今天没来矿道。”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每天都会来,今天没来。”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他確实没注意。今天一整天,他的脑子里全是姐姐,全是第五层,全是“往上走”。他没有注意陈骨来没来。现在石狗一说,他才想起来——陈骨今天没有出现在矿道里。猴三来了,铁头来了,但陈骨没有来。
“也许他有別的事。”陆崖说。
“也许。”石狗的语气里没有相信。
两个人各自回了家。陆崖推开门,閂上门閂,躺在石床上。他没有练功,没有取石头。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肚子里那团热气的旋转。它在转,很大,很亮,很热。但今天,他觉得它转得不太对——不是慢,不是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
铺子里有光。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探测石。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他的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陈骨在做什么?他在用探测石扫描镇子。探测石的光从他的铺子里向外扩散,像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扫过主街,扫过巷子,扫过每一间石屋。它在找源纹波动。它在找晶核的光。
陆崖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躺在黑暗中,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他想起了那个空盒子。陈骨一定发现了。他打开盒子,晶核不见了。他知道有人偷了它。他在找。
陆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铁盒,铁盒里藏著六颗源纹晶和灰幣。石板压在上面,灰尘填满了缝隙。他以为很安全。但探测石能感应到源纹波动。隔著泥土、石板、铁盒,它能感应到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第二天,铜锣响了。
陆崖从石床上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他没有去墙缝取石头,没有去看那些晶核。他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石狗已经在那里等著了。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和每天一样。但今天,矿道入口多了一个人。
铁头站在那里。
他站在矿道入口的正中间,像一堵墙。他的双手抱在胸前,拳头像两个铁锤。他的光头在穹顶的绿光中反著光,他的眼睛盯著每一个走进矿道的矿工。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数羊。
陆崖走过去的时候,铁头的眼睛停在了他身上。不是扫过,是停住。铁头的眼睛很小,眼珠子是灰色的,像两颗脏了的石子。但那两颗石子盯著陆崖,盯了很久。久到陆崖从他身边走过去之后,还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戳在他的后背上,像两根针。
石狗走在他后面,也被铁头盯了一眼。石狗的腿瘸,走不快,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石狗低著头,没有看铁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进了矿道,石狗凑到陆崖身边。
“铁头今天不对劲。”
“嗯。”
“他在看人。一个个地看。”
“嗯。”
“他在找谁?”
陆崖没有回答。他知道铁头在找谁。陈骨丟了晶核,在找偷晶核的人。铁头在矿道入口盯人,是想看谁心虚,谁低头,谁躲闪。陆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他看著铁头的眼睛走过去的。但他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他们在东五区凿了一天的岩壁。陆崖多挖了十斤,和每天一样。猴三来收矿石的时候,看了一眼秤桿,在册子上划了一笔。他没有抽人。今天猴三没有抽任何人。他的竹鞭別在腰后,鞭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像脏石子一样的眼睛——在每一个矿工身上多停了一息。
陆崖知道,这不是好事。猴三不抽人,不是因为他心情好,而是因为他在等。等陈骨的命令。等查出是谁偷了晶核。等那个人被揪出来,然后一起算帐。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回了住处。他閂上门,蹲在墙缝前,撬开石板,把铁盒从土坑里取出来。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把盒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
探测石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还在扫描。他扫了一天一夜了。他不需要睡觉吗?陆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骨不会停。他会一直扫,直到找到源纹波动。直到找到晶核的光。
陆崖把铁盒放回土坑里,盖上泥土,压上石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边,坐下来。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他要把自己的源纹压到最弱。他要把所有的光都收进身体里,不让任何一丝银光漏出去。他不能被发现。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还要等源心出来,还要等源纹变成金色,还要等刀能劈开陈骨的探测石。
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