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的光一天比一天亮。源核吸收了源心,力量在恢復,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渗。第一天是淡金色,像黄昏;第二天是亮金色,像正午;第三天,光已经亮得刺眼了。那些在第九层住了几十年的居民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光里,仰著头,嘴巴张著,像在喝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光。他们以为白色的光就是太阳了,没想到还有更亮的。金色的,暖的,照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著。
陆崖站在棚屋门口,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源纹是银色的了。从金色变回银色,像一条河从汛期退回了枯水期。河面窄了,水流慢了,光也暗了。他的手心里还有银光在跳动,很淡,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他试著凝刀,凝不出来。光聚在掌心,散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他试著凝甲,也凝不出来。光铺在皮肤上,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散了。他失去了金色源纹的力量,但他不后悔。源心回了源核,矿区会有太阳。石狗会看见太阳,老钟会看见太阳,兰婶会看见太阳,那些在矿道里挖了一辈子石头、从没见过阳光的人,都会看见太阳。
姐姐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的银髮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条银河落在她的肩上。她穿著那件灰色的褂子,很大,像披了一件斗篷。她的手里攥著那颗银色的石头——陆崖练功用的那颗。石头在发光,银色的,很淡。她把石头递给他。
“阿崖,你练吧。我守著。”
陆崖接过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银色的,很淡,像一条细细的小溪。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试著凝刀。光聚在掌心,凝成了一团,但没有形状。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光慢慢拉长了,变成了一把小刀。很短,只有手指长,刀刃上的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他挥了一下,刀碎了。光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银光在跳动,很淡。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他的刀回来了。虽然很短,很弱,但它回来了。他可以把刀练得更长、更强、更亮。从银色练到金色。他有源心的记忆,它会帮他。
姐姐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暖。
“阿崖,你的刀回来了。”
“回来了。很短,但回来了。”
“你以前也是从短练到长的。”
“嗯。”
姐姐在他旁边坐下,靠著棚屋的墙。她的银髮在风中飘起来,拂在他的胳膊上,像水,像月光。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小,手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她的源纹,很弱,但它在。她从来没有练过功。她被带到景霄天的时候,直接去了第五层,成了守层人。没有人教她源纹,没有人教她呼吸,没有人教她凝刀。她只是守在那里,每天看著银色的光,数著自己的心跳。十几年,她学会了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但不会凝成任何东西。只是让它在手心里亮著,像一盏小小的灯。
“姐,我教你练功。”陆崖说。
姐姐看著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教我什么?”
“呼吸。地脉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姐姐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她的呼吸很轻,很稳。银色的光从她的手心里涌出来,很淡,但它在。陆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把自己的源力引过去。银色的光从他的手心流进她的手心,像两条小溪匯入同一个湖泊。姐姐的源纹亮了,从淡银色变成了亮银色。她的手心里出现了一道纹路,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被画上去的银线。
“姐,你看见了吗?”
姐姐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银色的纹路,在跳,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我有源纹了。”
“你一直都有。”
她把手攥成拳头,源纹缩回去了。她张开手,源纹又出来了。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心里,滴在那道银色的源纹上。源纹被眼泪打湿了,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臟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石狗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拄著木棍。他的左腿还疼,但他站住了。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了。从亮银色变成淡金色,像一条河从冬天流进了春天。他把木棍丟在地上,伸出手,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很淡,但它在。他试著凝刀,光聚在掌心,凝成了一把小刀。很短,只有手指长,刀刃上的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雾。他挥了一下,刀没有碎。他又挥了一下,还是没有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金色的光上。
“阿崖,我的刀没碎。”
“你的源纹是金色的了。虽然很淡,但它是金色的。你的刀不会碎。”
石狗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蹲下来,捡起木棍,拄著,走到陆崖身边,坐下。三个人並排坐在棚屋门口,看著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远处,那些居民还在光里站著,有的人已经开始搭新的棚屋了。用铁皮,用木板,用碎石。他们要在第九层安家,不再下去了。
老钟从棚屋里走出来,扶著门框。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亮。他走到陆崖旁边,靠著墙,慢慢地坐下。他的腿在抖,但他坐得很稳。他的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馒头已经硬了,像石头。他没有吃,只是攥著。
“钟叔,馒头硬了,换一个吧。”陆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老钟。
老钟接过馒头,把那个硬了的馒头放在地上。他看著手里的白面馒头,看了很久。白面馒头是软的,甜的,冒著热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阿崖,这馒头真好吃。”
“钟叔,以后天天吃。”
老钟点了点头。他看著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姐姐听著那首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握住老钟的手。老钟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的手很小,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像老人和年轻人。
“钟叔,你教我的那首歌,叫什么?”姐姐问。
“没有名字。是我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