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城北分局的值班室门被推开了。值班民警老周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一个人。男人,三十五六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暗红色的渍跡,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色夹克的领口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別的什么。
老周的手按在了桌子下面的报警器上,没按下去。那男人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倒的树。
“我要自首。”男人的声音不高,也不抖。
“你叫什么?”
“陈旭。”
“你做了什么?”
陈旭抬起右手,手背上也是暗红色的渍跡。他看著那只手,像在看別人的东西。“我杀了人。四个。在城北化工厂。”
老周从桌后站起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陈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等著被拍照。老周走过去,没闻到酒味,也没闻到毒品的气味。他身上的气味是铁的腥味,老周闻过很多次,那是血的味道,不是自己的血。
“你身上是谁的血?”
“他们的。”
老周拿起电话,拨了刑侦大队的號码。
秦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沙发上翻一份旧案卷。黑猫“证据”蜷在他腿边,呼嚕声均匀地起伏著。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没说话。
“秦队,城北分局。有人来自首,说杀了四个人。”
“四个人?”
“城北化工厂。嫌疑人自称陈旭,三十五岁。满身是血。”
秦墨站起来,黑猫被惊醒,跳下沙发,不满地叫了一声。他走进臥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黑色夹克,边穿边往外走。他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到城北分局的时候,陈旭还站在值班室里。没人让他坐,他也没坐。他靠墙站著,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秦墨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脸。左眉骨有一道伤口,翻开皮肉,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已经不流血了,血凝住了,结成黑色的痂。脸上还有几处擦伤,不深,但多。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打的。他们反抗。”
“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反抗,你就脸上这点伤?”
陈旭没回答。
秦墨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躲闪,不恐惧,不亢奋。很平,平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秦墨见过很多自首的人,有嚇破胆的,有假装镇定的,有泣不成声的,有昂首挺胸觉得自己是英雄的。陈旭都不像。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没有情绪,没有重量。
“你说你在城北化工厂杀了四个人。用什么杀的?”
“铁管。”
“铁管呢?”
“扔了。来的路上,河边。”
“带我去。”
陈旭被带上警车。秦墨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夜色很沉,路灯的光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城北化工厂在城郊,废弃了七八年,厂房还在,窗户碎了大半,大门用铁链锁著,锁链被剪断了,新的断口,金属茬子发白,不是今天剪的,是今天。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根断开的锁链。夜色太沉,看不清切口表面的氧化程度,他用指甲掐了掐断口边缘。金属的反光在路灯下有细微的差別。是新断的。化工厂的厂房很大,顶很高,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空气中有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技术科的人先到了,正在拍照、取证、测量。
厂房最深处,靠墙的地方,四个人並排躺著,身上盖著塑料布。秦墨走过去,掀开第一块。一具男性尸体,四十岁左右,圆脸,短髮,额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凹陷下去,不像刀伤,也不像枪伤,是钝器。他盖上塑料布,掀开第二块。第二具男性,第三具男性,第四具女性。三男一女,四十岁上下,衣著普通,灰暗,不起眼的顏色,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那种人。姿势很整齐,並排,头朝同一个方向,脚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几乎相等。这不是隨手扔下的,是被人摆过的。秦墨站起来,退后几步,看著那四具尸体,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有人精心布置过的画。他见过很多凶杀现场,有混乱的,有血腥的,有残缺的,有乾净的,像这样整整齐齐的,很少。凶手杀了人,没有逃跑,没有慌乱,把尸体摆好,盖上塑料布,然后去自首。每一步都冷静,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思考。
法医老林蹲在地上,正在测量尸温。他抬起头,摘下手套。
“秦队,死亡时间大概在今晚六点到八点之间。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凶器可能是铁管或木方,直径大概四到五厘米。伤口形状不像是方形,也不是圆形,是边缘有稜角的。伤口不止一处。每具尸体头部都有三到五处击打痕跡,致命伤都是第一下。后面的几下是死后补的,不是杀人,是泄愤。”
秦墨转过身,看著尸体。泄愤。凶手恨他们。
他走出现场,站在厂房门口。陈旭坐在警车后排座上,车门开著,两个民警站在车旁边看著他。他不需要人看,他不会跑。秦墨走过去,蹲下来,跟陈旭平视。
“你认识他们?”
“认识。”
“他们是谁?”
“害死我老婆的人。”
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你老婆怎么死的?”
“淹死的。他们把她推进河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是意外。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