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伊莎贝拉阿姨,如果可能,帮我留薇薇安一口气。”
“我要亲手把她那双玩弄命运的手,一根一根的剁下来。”
阴影躬身。“是,副主,但调动议会资源需『无面者』阁下批准,尤其是涉及跨境大规模行动...”
“批准已经在我手里了。”埃德蒙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背面则一把缠绕荆棘的匕首。
阴影沉默了一会,隨即低下了头。“明白,我立刻去办。”
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房间里便只剩下埃德蒙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摩挲著匕首柄上的铃兰花。
他记得很清楚。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坐在床边,握著她冰凉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埃德蒙永远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父亲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等到第二天太阳出现,母亲停止了呼吸。
父亲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合上了母亲的眼睛,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停歇的雨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埃德蒙看见,父亲撑在窗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某种即將爆发的东西。
那时候埃德蒙不懂。
他只觉得愤怒,对父亲的愤怒,对那个施咒者的愤怒,也对当时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所以他走了,带著母亲的匕首一头扎进黑暗最深处。
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剥开真相的外壳,把那些藏在黑暗背后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挖出来。
可就在刚刚,当他知道年迈父亲带著托尔走出霍尔斯顿庄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父亲了。
有些仇不是不想报,是不能报。
因为你还不够强,因为你的剑还不够快,因为你身后还有要保护的人,所以你只能忍。
可现在父亲动了。
那个隱忍了二十年的老人终於拔剑了。
埃德蒙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决绝。
他收起匕首,走到墙边一幅掛毯前,那是一副画著深渊裂隙的掛毯。
画面中央,一道漆黑的裂缝贯穿大地,无数扭曲的魔物从裂缝中涌出,而地平线上,一支渺小的人类军队正严阵以待。
埃德蒙伸出手,按在掛毯上那道裂缝的位置。
“父亲。”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换我在这里。”
“您只管向前冲。”
“那些想从背后捅刀子的...”
“我来杀。”
埃德蒙手指用力,掛毯上那道裂缝慢慢的被捻得扭曲变形,直到最后被手指完全挡住。
...
...
北境行省大道。
一辆黑色马车融入雪夜继续向南前进。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
马车內没有点灯,车厢內一片黑暗,那些从雪地反射的氙白微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勉强勾勒出罗恩和托尔的轮廓。
罗恩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托尔知道没有。
跟著老爷六十多年,他已经习惯这种状態了。
虽然老爷看起来像是在沉睡或冥想,但他的精神感知早已扩散到马车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雪花飘落的轨跡,夜梟挪动的声音,甚至地下冬眠虫兽微弱的心跳,都逃不过那双眼睛的“注视”。
虽然这是一种极其消耗精神力的状態,但罗恩维持得很平稳。
他的呼吸悠长而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形成某种奇异的同步,仿佛整个人已经与马车,与这片雪夜融为了一体。
托尔没有打扰,只是静静擦拭著手中的短刃。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次擦拭都沿著固定的轨跡,从刀柄到刀尖,再从刀尖回到刀柄,刀刃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刀光,但又很快隱没。
马车此时已经驶离霍尔斯顿领的核心区域,进入了东南部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道路开始变得崎嶇,两侧是起伏的山坡和稀疏的针叶林,积雪更厚,风也更大。
远处,艾诺峡谷所在的山脉轮廓在雪夜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天亮前后,就能抵达艾诺峡谷的外围。
就在托尔將短刃擦拭到第七遍时,罗恩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平静得像是北境的冰湖。
“托尔。”罗恩开口,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托尔立刻放下短刃,从身侧取出水囊,递了过去。
罗恩接过喝了一口。“他们跟了多久了?”他说。
托尔打出手语:“两名三阶刺客已经跟了一天了,他们交替潜行,应该是格伦或者威灵顿的探子。”
罗恩嗯了一声將水囊递迴去。“先让他们跟著,在距离艾诺峡谷还有三十里时,处理掉。”
托尔再次点头,手语简洁,”明白,要留活口?”
罗恩顿了顿,眼神中的冷意一闪而逝。
“留一个,活著的那个留口气就行,就像他们当初对格雷格那样。”
“我要让他爬回去告诉那些覬覦霍尔斯顿的人。”
“霍尔斯顿领,谁动,谁就死。”
“谁敢逾越,谁就做好付出鲜血代价的准备。”
托尔沉默,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老爷对於霍尔斯顿的感情。
所以当老爷说他来的时候,他义无反顾的跟了上来,就和过去一样。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行动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甚至会把命留在这里。
但就像老爷说的那样,总要有人来捍卫霍尔斯顿的荣耀。
老爷是这样,他也是。
老爷需要报復,那么他就把所有阻碍的人都清理乾净。
托尔看向老爷,再一次打出了手语。
“除了四阶巔峰的『灰袍』,需要我把威灵顿其他后手逼出来吗?”
罗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不需要。”他轻声说,声音里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等到威灵顿疯狂的时候,他会孤注一掷的!”
托尔不再问。
他收起短刃,从座位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块绒布开始擦拭另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十字弩,弩身由深色硬木打造,再仔细看,却可以看到弩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由银色丝线刻印的魔法印记。
托尔擦拭的很仔细。
明天,是该让这一切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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