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他跑得不快,最后得了第四名,没进前三。
衝过终点后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她走下看台去找他,递给他一瓶水。
旁边有个同学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林也,你刚才起跑慢了,不然肯定能进前三。”
林也擦了擦嘴角的水,笑了一下:“没事,明年再跑。”
他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周巧云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次失利闷闷不乐很久的孩子,输了就输了,下次再努力就行。
那张照片是同学的家长帮忙拍的,后来发到家长群里,她存了下来。
照片里林也刚跑完,脸上全是汗,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表情很平和,甚至还带著一点跑完之后的畅快。
现在的林也,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初中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林也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好像是某个周五下午,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拍的。
林也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站著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另一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三个人的手臂搭在彼此肩膀上,林也被夹在中间,肩膀被两边压得往下沉了一点。
他的表情有些彆扭,但眼神里没有排斥。
周巧云记得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姓刘,住在隔壁小区,有时候会来家里找林也玩。
每次来都站在门口喊:“林也,走不走?”林也如果在写作业就会说“等一下”,如果没事就会应一声“嗯”,换鞋出门。
他们玩什么周巧云不太清楚,大概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在学校操场瞎逛。
有时候回来得晚,身上带著一股烧烤味,她就知道又去学校后门那条街了。
她从没问过他们具体干什么,只要按时回家,不出事就行。
林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呼朋唤友的孩子,但別人来叫他,他很少拒绝。
到了高中,照片更少了,仅有的几张都是高一军训和运动会的官方照片,从班级群里保存下来的。
有一张是军训结束的匯报表演,所有学生穿著迷彩服站在操场上。
林也在方阵里,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周巧云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她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长河拎著一袋菜走进来,看见客厅被翻得底朝天,习以为常地换鞋:“又收拾?”
“嗯。”
他把菜放到厨房,出来看见她腿上的相册:“看什么呢?”
“林也以前的照片。”
林长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过相册翻了翻,翻到林也扛竹竿那张,笑了:“这张我记得,你偷拍的。”
“他那时候天天在家里扛著根竹竿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演什么。”
“中二。”林长河说,“他们这代孩子都这样。”
林长河翻了几页,把相册合上放回她手里:“想儿子了?”
“他在寧川好好的,想什么想。”
她把相册放到一边,站起身,把茶几搬回原位。
林长河在厨房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周巧云把窗帘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件件抖开,掛到阳台的晾衣杆上。
林也变了。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说不太清楚,好像是从高中开始,或许更早。
等她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件印著剑的t恤站在橱窗前不走的孩子了。
他变得很安静,带著一些疏离。
她问过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没回答。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多问了几句,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真没事。”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没有再问,怕问多了他会烦。
当妈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孩子小的时候,你什么都看得懂。
他哭是因为饿了,闹是因为困了,站在橱窗前面不走是因为想要那件衣服。
你把他抱起来,哄一哄,或者咬咬牙把衣服买了,他就笑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哭也不闹了,你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巧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回了屋。
相册还放在沙发上,红色塑料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