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我正在工地上盯著桩间土开挖,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响了很久,声音不对,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木,你爸吐血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时候?送医院了吗?”
“早上吐的,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肝衰竭,让转院。”
“转哪儿?”
“省城。”
我站在工地上,手里攥著手机,周围是挖掘机的轰鸣和工人的喊叫,但这些声音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妈,你別急。我马上去医院。”
“你爸不让告诉你——”
“妈,我马上去。”
掛了电话,我跑进办公室,跟老胡说了一声。老胡正在看图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这边有我。”
我直接在某滴软体叫了一辆车,肝衰竭,肝硬化晚期最常见的死因。
到医院的时候,爸爸躺在病床上,脸上戴著氧气罩。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爸爸看到我,抬起手,指了指氧气罩,又放下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爸,你別说话。”
然后我转身去找医生。主治医生姓赵,三十多岁,戴著眼镜,说话很快。
“你爸的肝功能指標很差,胆红素高得嚇人,凝血功能也不行。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建议转到省城三院。那边肝病科是省重点。”
“现在转?”
“越快越好。”
我回到病房,跟妈妈说了。妈妈的手在抖,但她没哭。
“转。花多少钱都转。”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担架工把爸爸抬上车,妈妈跟上去,我打了一辆计程车跟在后面。救护车的灯在闪,蓝红交替,在国道上很刺眼。
到省城三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急诊科人很多,爸爸被推进抢救室,我和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种说不清的酸味。一个护士走过,推著轮椅,轮椅上坐著一个老人,眼睛闭著,嘴张著,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妈妈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妈,爸会没事的。”
“你別骗我,你爸这次,不一样。”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四十多岁,头髮有点白,是医院里肝病专家,姓刘。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儿子。”
“你爸的情况很重。肝功能衰竭,合併消化道出血。我们先做保守治疗,如果不行,要考虑肝移植。”
“肝移植多少钱?”
“四十到六十万。”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
刘医生又对我说道。“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五万押金。”
五万。
我的卡里只有一万多。
大夫走后,“妈,你那有多少?我卡里不太够。”
“有2万5。”
“你把卡给我”
“这是彩礼……”
“妈,那个以后再说。”
我拿著妈妈的银行卡,还是不够,还差2万多。走出急诊大楼,站在门口,我掏出手机。老大、老胡、姨夫、舅舅……。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打了老胡的电话。
“胡总,我爸住院了,肝衰竭。能借我三万块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帐號发给我。”
“谢谢胡总。”
“这以后再说。你爸要紧。”
掛了电话,想了下,我又给舅舅打电话,舅舅说“我先凑一万给你”。
办完住院手续,天已经黑了。
爸爸被转到了肝病科的病房,六人间,很挤。妈妈坐在床边,握著爸爸的手。爸爸闭著眼睛,氧气罩里的雾气一深一浅。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到小会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陈哥,你怎么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我爸住院了。省城。”
小会很快回了。“叔叔怎么了?”
“肝不好。”
“叔叔会好的。”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