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著药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嚕咕嚕的。病房里有人在呻吟,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著刘医生那句话——“肝移植,四十到六十万。”
六十万。我一个月8000,我不吃不喝,也要六年。
住院第三天,爸爸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就那么悬著,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每天一早,我都先去医院看一眼,然后去工地。中午再回医院,送饭,待一个小时。晚上下班再去,待到探视时间结束。一天跑三趟,电动车一天充一次电,骑得越来越慢,电池老化了,像人一样,越来越没劲。
爸爸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看到我,眨一下眼睛,又闭上。
医生说肝功能指標还在高位,降不下来,再观察几天,如果还不行,就要考虑人工肝支持治疗,一次一万多,医保不报销。
我没跟妈妈说,自己查了查,又关掉了。查了也没用,该做还得做。
妈妈这几天老了很多,住院这几天,鬢角白了一片。她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偶尔拿毛巾给爸爸擦擦脸,擦擦手,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过一会儿再擦一遍。
我让她去睡一会儿,她摇头。让她去吃饭,她说不饿。
第五天,小会打电话来了。
不是发语音,是打电话。
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小会从来不打电话,只发语音。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接通。
“陈哥。”她的声音有点抖。
“小会,怎么了?”
“叔叔好点了吗?”
“还没。还在住院。”
“陈哥,你累不累?”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衝脑门。我想说“不累”,但没说出来。
“陈哥,我想去省城看你。”
我愣了一下。“你来省城?你一个人?”
“我妈陪我。”
“小会,不用来。我忙完就回去。”
“陈哥,我想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倔。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掛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省城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太阳,像一块没洗乾净的白布。
小会到这的时候,是下午3点。
她妈妈陪著她,两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我在医院门口接她们,小会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厚外套。
“陈哥”然后和她妈妈走了过来。
“阿姨,谢谢你们来。”
“小陈,你太客气就显得生分啦。”小会的妈妈看著我,“你爸在几楼?”
“五楼。”
病房里,妈妈正坐在床边。看到小会和她妈妈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阿姨好。”小会说。
“好,好。”妈妈的眼眶红了。
小会走到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爸爸。爸爸闭著眼睛,脸上戴著氧气罩,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小会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陈哥,叔叔瘦了。”
我没说话。
小会把手里拎著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著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箱牛奶。她妈妈在旁边说:“也不知道买什么,就买了这些。”
“阿姨,你破费了。”我说道。
“小会天天念叨你,非要来看。”
小会看著躺在床上的爸爸,轻声说道,“陈哥,叔叔会好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每个字都经过了很久的考虑,选了很久,才选出来的。
“嗯,会好的。”我回应道。
小会和她妈妈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她们还要赶班车回去,晚了没车。我送她们到医院门口。
“陈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
小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但鞋边已经泛黄了,穿了很久了。
“陈哥,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跟著妈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摆了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
目送班车开走,我才转身走进医院。
电梯门口排著队,我没等,走楼梯。
五楼。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