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亲戚们散了。小会回屋午睡了,她每天都要午睡,雷打不动。妈在收拾东西,碗筷桌椅,一样一样地搬。我推著爸,在村里走了一圈。
五月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波浪。
“爸,您看,麦子快熟了。”
“嗯。”他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小木,这块地,你爷爷种过,你爸种过。到你这里,不种了。”
“爸,我不会种地。”
“不用你会。”他的声音很轻,“你有你的活法。”
我没接话。推著轮椅,继续往前走。
“小木,小会是个好孩子。你別嫌她。她脑子慢,但她心好。”
“我知道,爸。”
“好好过日子。別吵架。她不会吵,你別欺负她。”
“不会。”
“你妈那边,你也多看著。她身体也不好。”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著麦子和泥土的味道。
“小木,爸今天高兴。”
我推著轮椅,步子慢了一下。低下头,看著他的头顶。头髮白了,薄了,能看到头皮。我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爸,我也高兴。”
我推著轮椅,在村里那条土路上,走得很慢。夕阳在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麦田里,像一个大人牵著一个小人。
那天的晚饭,爸吃了半碗粥。比平时多。妈说他好久没吃这么多了,爸说“今天高兴”。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的声音。我以为他不舒服,走过去,推开门。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著窗外。妈在旁边,已经睡著了。
“爸,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头,看著我,“小木,你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爸想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病人,像从前那个还在工地上干活的、有力气的男人。
“明天你回省城,好好上班。不用担心爸。爸看到你结婚了,这辈子没遗憾了。以后的日子,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爸……”
“听我说完。”他顿了顿,“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媳妇,以后还会有孩子。你要撑住。你是男人。”
我点了点头。
“好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躺下去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但没再推门。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小会已经睡著了,侧著身,蜷著腿,像一只猫。
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有醒。我没有动,就那么躺著,听著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想,五月十八號,我会记住这一天。不仅仅是因为婚礼,还有爸爸说的,“爸看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