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安全帽上的灰吹进眼睛里,我揉了揉,眼睛红了。
老王走过来的步子很慢,脚上那双劳保鞋的鞋底磨平了,走起路来擦擦响。他站在我旁边,看著远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一把扎丝鉤。不是新的,手柄磨得发亮,鉤尖有点钝了。“陈工,这个给你。以后我不干了,你看到它还能想起我。”
“老王,你不干了?”
“干不动了。腰不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笑了一下,露出黄黄的牙齿,“准备回老家啦,养几只羊,种种地。够吃了。”
我接过那把扎丝鉤,握在手里。手柄上还有他的体温,很暖。
“老王,你这几年……”
“陈工,別说。”他打断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像半截老树根。“这几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好好过日子。”他鬆开手,转过身,走了。腰还是弯著,步子不紧不慢,但今天,那弯著的腰好像挺直了一些。
晚上,老胡请工人们吃饭。在工地门口的大排档,摆了五桌。菜很硬,酒管够。
老胡挨桌敬酒,话不多,端起杯子,干了,再端起杯子,再干了。敬完一圈,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病了,是累了。
“陈木,”他看著我,“这个项目干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回县城。找活干。”
老胡点了点头。“县城活少,工资低。”
“低也得干。我爸身体不好,小会在那边,我不能在省城待著了。”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我那边的帐,结清了告诉你。该你的,一分不少。”
“胡总……”
“不说了,喝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人喝多了,被扶著回去。大排档的老板在收拾桌子,碗筷叮叮噹噹的。老胡最后一个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
“胡总,我送你。”
“不用。”他推开我的手,站稳了,看著我,“陈木,你记住。干工地的,永远在等。等甲方打钱,等图纸变更,等材料进场,等验收通过。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他转过身,走了。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资料归档了,图纸打包了,电脑格式化。桌上那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藤蔓拖了一米多长。我没有带走,留在那里。下一个来的人,也许会浇水,也许不会。
老王一大早就走了。被子、编织袋、扎丝鉤,该带的都带了。骑著他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冒著黑烟。
我送他到工地门口,他说“陈工,別送了”,我说“路上慢点”。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骑出去十几米,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捲起来,迷了眼睛。我揉了揉,不知道是灰还是別的什么原因,眼睛湿了。
回县城那天,太阳很好。我把行李绑在电动车上,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宿舍的钥匙放在桌上,门没关。骑出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塔吊还立著,吊臂悬在半空中,不再转了。安全网还在,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到县城的时候,先去医院——爸又住院了。不是大事,就是常规复查,顺便调整药量。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点了点头。
“小木,省城那个活干完了?”
“干完了,爸。”
“那你还去不去?”
“不去了。在县城找活干。”
爸沉默了一会儿。“县城的活,工资低。”
“低也得干。”
他没再说什么。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籤,放在床头柜上。
“小木,你吃。”
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
下午,我去看小会。
“小会,省城的活干完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不走了?”
“不走了。在县城找活干。”
她笑了。
晚上,我在小会家吃的饭。她妈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她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陈木,你回来了,好啊。”他端起来,碰了一下,干了。
我也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就是过。我回来了,爸还在,妈还在,小会还在。老王走了,老胡散了,省城的楼盖起来了。他们走了,留下那栋楼。那栋楼会一直在那里。
这就是干工地的意义,也许不是。但我干了,它就在那里。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老王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几只羊在吃草,背景是他的老家,山还是那座山,房子还是那座房子。
“陈工,羊买了。三只。明年能生小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阳台上。县城不大,星星比省城多,比省城亮。
走回屋里,小会已经睡了。她侧著身,蜷著腿,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著。我关了灯,躺在旁边。
闭上眼睛。
明天,去人才市场,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