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九十年代的京城给人的感觉是大气和市井烟火气,那魔都给人的感觉就是洋气。
早早就开启了现代化、国际化的城市,处处都是繁华和精致,有个词叫什么来著。
摩登。
江来不理解这两个字组到一起为什么代表了时尚,反正听著洋气就对了。
所以这么精致的一个地方,怎么会允许脏脏的苏州河存在,於是一纸通令。
整改。
时代的浪潮下,苏州河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是嫌弃也好,是恢復大自然也罢,总之这条河的过往已经到了退出歷史舞台的时刻。
江来沿著河岸散步,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破旧的厂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他也明白了娄曄为什么著急想把这电影拍出来,或许再过不久,河两岸就会大变样,也就不是娄曄记忆中的苏州河了。
江来吐出一口烟,一脚踩在河堤上,许是跟娄曄他们待久了,他也莫名带了点文艺青年的忧鬱感。
望著灰濛濛的天,墨绿色的河,江来瞬间诗兴大发。
“啊!魔都魔都,你的天不蓝,你的水不清,可你叫做十里洋场。”
此时旁边一个矮萝莉翻了个白眼,“念得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扫兴!
江来正自我感觉良好就被某人吐槽,直接小手一背感嘆道:“这个世界没有人懂我。”
矮萝莉的白眼都快翻飞了。
“哎话说你天天跟著我干嘛?”江来恢復了正常,没再继续玩非主流。
一说到这个周讯就来气,不客气的懟道:“我真叫你大哥了,我现在就剩跟你的对手戏了,你不怕我还能干嘛?”
一瞬间说的江来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找那所谓的感觉,在琢磨马达到底想证明什么,剧组的拍摄工作早就基本完成了,已经把娄曄逼得开始去扫景了,说好听点是给后期剪辑准备素材,说不好听的那不就是没事干给剧组找点事嘛。
要不是江来是投资人,娄曄都想揍丫的。
江来想著不行只能先这么演了,就是挺遗憾的,没把人物琢磨透。
“都已经不拍牡丹的戏了,你为什么还留著两个马尾辫?”
“要你管!”
一大一小两个人,日常拌嘴的往回走。
在即將走回酒店的时候,江来看到了挺奇特的一幕。
一个窄而旧的破码头,一看就是沿岸居民自己搭的,许多穿著马甲的工人在拆著码头,一个老汉从容的从一艘小船上搬著货。
等工人们拆完,老汉也把货搬完了,他把船绳隨意的绑在一个木桩子上,只是没了码头,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那臭水里。
江来突发奇想的走过去问道:“老伯,这以后不能在河里跑船了,您这以后怎么生活啊?”
老汉没说话,瞥了江来一眼,从河堤翻上来,在地上蹉著鞋底的淤泥,不紧不慢的从裤腰上掏出一桿烟枪,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来回摸索著。
江来赶紧掏出打火机走上前,老汉一愣,好奇的打量著这个年轻人,接受了这番好意,从菸袋里捻出来丝丝菸叶塞进烟杆的嘴中,侧过头让江来点燃。
深深嘬了一口,老汉满脸的沟壑仿佛都舒展开。
“还能怎么活,就这么活。”
“您一直都在这条河上跑船吗?”江来又问。
老汉许是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您觉得这里该拆吗?”
老汉又吧嗒的抽了一口,抿著嘴,像是认真的思考著这个问题。
“该拆。”
远处走过来几个力工,应该是来接货的,老汉起身迎上去,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扭头补充了一句:
“这条河以前不脏。”
苏州河养活了沿岸的十万人,但又给沿岸的十万人带来了困扰。
垃圾他们倒进河里,粪便他们倒进河里,冬天还好,如果是盛夏,那臭味和苍蝇让人无法忍受。
或许这条河到处涌动著生命力,但同时却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骯脏。
也正因为这骯脏,哪怕它养活了那么多人,人们也不会感谢苏州河,就像人类不会感谢罗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