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是与袁燮、史嵩之、达摩院首座联袂回到云棲寺的。
他穿一身便利行动的劲装,三十多位武僧左右护卫,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云棲寺的“不速之客”。
“晚生郭靖,忝居高位,暂管云棲寺旧务,不意诸位高僧法驾降临,未尽待客之道,还望恕罪,请!”
人未至,声已到,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龙腾於霄,在山寺林涧中滚盪。
临安城“五山十剎”来僧迎將上来,为首的三个老和尚自报家门见礼,分別是径山寺、灵隱寺、净慈寺的长老人物。
五山十剎,是当今官家据史弥远奏请所定下的,南国禪宗最高等级寺院,代表南国佛门正统,这三座寺庙便是五山中前三家,扎根临安底蕴深厚,第四山天童景德寺、第五山阿育王广利寺位於庆元府(今寧波)。
换言之,眼前三家寺庙登门有些“同行是冤家”的意味,是以郭靖归来便展露內功,不令对方小覷自己。
郭靖一一与三寺来僧见礼,邀三寺来僧齐入寺中,天烈和尚引著一帮师兄弟保护他们安全。
三寺来僧脸上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依旧维持淡笑。
客堂,郭靖坚持请达摩首座坐了主位,自己与径山寺长老人物面对而坐,灵隱寺、净慈寺长老人物依次而下,一时间袈裟如雨、入眼一片光头。
袁燮与史嵩之自觉离去,走出一阵,史嵩之皱起眉头:“三寺来者不善啊。”
袁燮睨了他一眼:“郭靖和少林才是来者,三寺怕强龙要压地头蛇呢。”
史嵩之双臂抱胸,远远的张望,道:“只是因此就三寺齐至,未免过激了吧?这三家的信眾哪个不是权贵如流?”
袁燮悠悠说道:“那是你不知你这好朋友郭靖在汴梁做下了什么大事,吾听说他在汴梁孤身行事,把大相国寺狠狠压了一头,金廷礼部尚书赞他少年英才,登少林留字於石:千年古剎,郭氏英华。”
“佛门之间消息亨通,有大相国寺前车之鑑,三寺绝不敢小覷郭靖,若在自家地盘被少林分支压了一头,甚至会引起南北禪宗的道统之爭,这是生死之斗。”
史嵩之霍然扭头:“竟有此事?”
袁燮轻轻点头,“吾闻你那好友名唤郭靖便心生诧异,故而特要见他一面。”
“方才学正已见过了,以为如何?”
“少年老成,腹藏韜略,初观有些混不吝,实则行事果断。”
袁燮缓缓的道:“这人是姜白石的弟子,我却从他身上看见一些旧人的影子。”
“谁?”史嵩之问道。
袁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反问道:“今天有少林首座坐场,三寺为难他不得,岳珂的《金佗粹编》会传播得更快,你们做这些意欲何为?鼓譟民心,胁迫朝廷?”
史嵩之目光骤凝:“学正何出此言呢?”
袁燮淡淡地道:“若你真想摆脱你叔父在你身上的印记,告诉世人你要做第二个魏公而不是第二个史弥远,就必须闹得大些。”
“吾昨夜便说了,仅是这点火候,不够。”
史嵩之反问:“学正认为我会这样为难我叔父吗?”
“你或许会,或许不会,而他一定会。”
袁燮手指客堂,若有深意地道:“他与你叔父绝不是一路人,与你,也未必。”
史嵩之笑了笑:“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叔父曾说,为相作宰当有大胸怀,世间无有不用。”
“道理挺好,可他怎么把韩苏杀了?觉得把他们的脑袋送给金人对他更有用吗?还让官家给金帝行晚辈之礼?官家在他史同叔眼中亦是工具乎?”
袁燮眼睛明亮:“联后宫杨氏而制君上於前殿,坐相十载,令朝廷百官但闻史氏不见赵氏,掠夺民富岁岁北贡,奴顏婢膝宛若丧家之犬,使朝廷蒙受开国以来的最大耻辱,这是为臣之道吗?”
史嵩之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缓缓地道:“他做不到他说的话,我能。”
袁燮轻笑不语。
片刻后,客堂大门洞开,郭靖呼唤传斋,三寺群僧鱼贯而出,向信眾承诺会在本寺一同传播《金佗粹编》,並请进士贤达留字。
一时间,云棲寺內欢声雷动,维持秩序的七怪露出不胜欣慰的笑容,袁燮目光凝了又凝,再没离开群僧正中,笑容温煦如太阳的郭靖。
史嵩之瞠目结舌:“这,化敌为友了?”
袁燮微微一笑:“若他没用你叔父那样的手段就能化解三寺的压迫,让三寺真心认他为友,他就有做宰相的潜力了。”
“我这就去问他。”
史嵩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动,见眾僧初散便大步上前,问郭靖是如何做到。
“我没做什么啊。”郭靖看上去有些迷茫,“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我来临安是想交朋友而不是树敌,大家可以高高兴兴携手並进。”
“没了?”史嵩之有点傻眼。
“你还想有什么?”郭靖耸了耸肩,用很隨意的语气说:“当然啦,我们交流的时候也说一点家长里短的小事。
他们都很抱怨你叔父滥发会子,搞得他们手里的会子都贬值了,日子过得紧巴,必须更认真地揽客拜佛……”
“会子贬值?”史嵩之更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