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道凭著师长身份让杨康不得不从,自己现在把这些大道理讲给他听,过几年杨康见到郭靖自然醒悟前非,以为全是为杨康好,更全了故人之义。
但很可惜,丘处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杨康的官面身份不是杨康,而是完顏康。
自出生起,完顏洪烈对他视同己出,入的是完顏家的宗谱,祭拜的是完顏家的祖宗,满心以为自己是个金人,还是金国皇室成员。
阶级也好,民族也罢,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没有爱惜宋人的理由。
丘处机这番骂把自己骂爽了,杨康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浑然不当回事,甚至更加厌烦而已。
祖宗谱系是封建社会最重要的身份確认,郭靖要归乡祭祖也有这一份因由。
你不在蒙古起势前南归祭祖,公告四方你是受人陷害而流落草原的汉人,等蒙古起势后再跟人说“我其实本来是个汉人”,只怕南北的汉人义士都会暗骂“你这韃子好不要脸,明明是蛮夷,还要沐猴而冠,假扮汉人”。
如果郭靖不南归,不搞商路、不打出通天名声,他固然也可以跟在铁木真身后借势而起,但他將永远摆脱不了蒙古和铁木真的烙印。
这样的郭靖,也只能吸引来一群贪婪、凶残的名利之徒,从此被他们包围,一步步泥足深陷,再难回头。
到了最后,即使实现统一也难保不会和元一样速亡,亦或者重现五代年间、魏晋十六国年间惨事。
如此起家,不是郭靖想要的,他要打出自己的独立性,要把自己的正统性拉满,要从起家之初就堂皇正大,吸引来真正的仁人义士共做大事。
丘处机自然不知郭靖行事有著这许多考虑,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自己都口乾舌燥才哼了一声,要杨康谨记。
杨康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丘处机冷哼一声,提剑而去。
他生气,杨康更生气,还很委屈,你看不起我是金人,为什么教我武功?我问你你还不说,简直就是折腾人!
抱著一股怨念,杨康走到王府后花园一角,寻到个正扫地的瞎眼老婆子,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
“前辈,小王来见您了,上次您教了小王今夜求您再教小王一招半式,可好?小王定有厚礼相报。”
这是一个异人,是当年完顏洪烈出行大漠时偶遇,她向完顏洪烈討食物,完顏洪烈索性收留她在王府做了个扫地活。
不久前,杨康掏鸟蛋时跑到这里,看见了瞎眼老婆子练银鞭,缠著她教自己,自此武功突飞猛进。
梅超风耳朵簌簌一动,侧过脸,沙哑的道:“小王爷刚跟人练了武功,教你武功的那人本事不低,还来找老婆子?”
“那个人不好,比你差得远,教的功夫都不管用,哼。”
杨康想起丘处机就来火,原本他对这师父还有三分尊敬,现下倒有了七分厌烦,尊敬之心是彻底没了,只有畏惧。
梅超风听得欢喜,招手示意杨康过来。
杨康知老婆子答应了,喜滋滋的上前。
不料两人相隔不到一丈时,梅超风忽得暴起,右手变化成爪状,划过杨康天灵盖,直把这小王爷嚇得亡魂俱冒。
“前辈,你……”
“教你功夫可以,但你要发重誓,对谁都不许说,连你另一个师父、王爷、王妃都不可说。”
梅超风森然一笑:“不然的话,老婆子只要稍稍用力,你的天灵盖就破了。”
杨康嚇得面如土色,立时依言立下誓言。
梅超风放了他下来,將五指变化给杨康看了,说道:“这叫九阴白骨爪,专门破人头颅,使用诀窍你且听好: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
杨康听得如痴如醉,恍若沉浸在武学的无上妙境,心想这武功当真比丘处机教的那些稀鬆剑法厉害得多。
要不是前辈双目盲了,想丘老道也不是她的对手。
“前辈传授的武功真是小王生平未见的厉害本事,日后小王武功有成,一定给前辈办上十件百件事,报答恩情。”
梅超风听了,哼声道:“老婆子生平有个大仇家,名叫杨康,你长大后把这人找出来杀了,老婆子就念你的情。”
当年黑风双煞在大漠遭遇七怪,她被柯镇恶打瞎双眼,陈玄风来助他,正巧郭靖带著一队乞顏部射手上山,一轮飞箭乱射,把他们逼得好不狼狈。
陈玄风气急去捉郭靖,七怪忙来相救。
慌乱之际,郭靖一匕首刺在陈玄风小腹的硬功命门,要了他性命。
那匕首上刻了“杨康”两字,梅超风因此一直以为杀害陈玄风的仇人叫“杨康”。
杨康浑然不知这段因果,满口答应下来,心想这人与他完顏康同名,还得罪了他师父,那真是再该死也没有了。
“师父放心,等我长大些就求父王,一定把这个『杨康』找出来,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