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这地方,除了鱼栏码头和挨著的几条街,別处平日里很少看见马车。湾子里头,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
车夫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声响从巷口传到巷尾,像是有人敲著梆子报喜。
先是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抬起头,眯著眼瞅了半天,手里的豆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都没发觉。
然后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院里探出头来,嘴一张,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哟!马车!谁家的马车!”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街坊邻居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有的端著碗,有的拿著针线,有的提著渔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黏在那辆马车上,恨不得把车帘看穿,把里头坐的人揪出来看个究竟。
“这是谁家的?”
“往里头去了,许老二家那个方向!”
“许老二?他那个侄子阿清不是在城里学武吗?”
“没错,这是学出了本事不成?”
“看见没,刚才帘子掀起来,那车上大包小包的,嘖嘖,这是发了呀!”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去,从巷口盪到巷尾,从巷尾又盪回来,越盪越大,越盪越密。
几个小孩子跟在马车后面跑,拍著手笑,嘴里喊著“马车马车”,像过年一样高兴,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衝著马车叫了两声,被车夫一鞭子嚇跑了,夹著尾巴钻进了墙洞。
孙平在湾头下了车,朝许清挥了挥手,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在往里走,街坊们还在跟著看。他笑了笑,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让爹娘这样风光一回。
马车在许清家巷口停下来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土墙,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许清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车夫跟著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搬——新棉布、米麵、蜜饯、果脯、红枣、五花肉、糖葫芦......
东西太多,车夫一个人搬不完,许清也上手,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里头送。
巷子里的邻居们这下可算看清了。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
“那布是新棉布吧?城里布庄才有的!你看那纹路,多密实!”
“你看那肉,五花三层,得有十好几斤!许老二家这是要过年了?”
“你看阿清身上穿的,那叫一个体面!这布料,那针脚,嘖嘖,城里人才穿得起!”
“许老二这是熬出头了,侄子出息了......”
议论声更大了,巷口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著脖子往里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几个年轻媳妇交头接耳,说许清长得俊了,身板也壮了,在城里见了世面就是不一样。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著旱菸,眯著眼,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许老二命好”。
二婶早就听见动静,从院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擦了擦眼角,赶紧上前去帮著搬东西。
秀儿从屋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清手里的糖葫芦,尖叫了一声“哥——”,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许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清笑著放下东西,蹲下来,把两串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小丫头一手一串,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成了缝,回头冲二婶喊:“娘!哥又给我买糖葫芦了!两串!”
二叔也从屋里出来了,没拄棍子,他的伤早好了。
他走得飞快,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他看著许清,没说话,只是笑,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漫到每一道皱纹里。
二婶抽出手,抓了一把蜜饯、果脯给门口的孩子们分了分,一把不够,又抓了一把。一张张小脸立刻笑成了月牙,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捨不得咽。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街坊的议论声却久久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