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踏进衙门的时候,齐捕头正焦头烂额。
齐捕头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案宗,最上面那份是加急新递上来的,墨跡还没干透。
他一只手揉著太阳穴,另一只手捏著案角,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去巡一遍街。今天的例钱照发,不扣。”
许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沿著南街、西街走了一趟,几家铺子的掌柜看见他便堆起笑脸,拱手喊“官爷好”,他点头回应,不冷不热,不让人觉得亲热,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从武馆走,后脚就有个穿著黑灰劲装的隨从来了武馆。
那隨从手里捧著一张洒金请帖,敲开了武馆大门。
陈旺迎上去,问明来意。那隨从说是县丞府上的,奉二公子苏长鹤之命,来请赵家武馆的徐庆徐公子,今晚福瑞楼设宴。
“徐庆?”陈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练武场上正在站桩的徐庆。徐庆双腿发抖,腰胯僵硬得像块门板,桩架歪歪扭扭。
陈旺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那隨从已经把请帖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陈旺拿著请帖,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名字。是“徐庆”没错。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在梅花桩上摇摇晃晃的身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
徐庆正在练功场上站桩。他腿肚子打颤,额头上青筋直冒,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忍不住擦了一把,就这一下,好不容易站住的桩又鬆劲了。
他已经来武馆三个多月了,三才桩迟迟没有长进,每次站桩都像是在受刑。
昨天休沐回家,他跟他娘佟氏一起去了二叔家。那个向来疼他的二叔,这一回看他的目光不再那么亲切。
徐庆当时就明白了。
都是因为许清!
许清突破明劲,掛了捕快的职,二叔是觉得许清出息了,看不上他了。他心里憋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可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许清確实哪方面都比他好,好得多。
正烦躁著,他看见陈旺拿著张帖子朝自己走过来。帖子在陈旺手里晃著,洒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收了桩,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只当陈旺又要让他去跑腿干杂活,嘴角往下一撇,脸拉得老长。
“徐师弟。”陈旺走到他面前,把帖子递过去,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县丞二公子请你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徐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著陈旺。直到陈旺把帖子塞进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请帖,手指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洒金笺上写著几行字,笔跡清雋,措辞客气,落款是“苏长鹤”三个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整个人都傻了。
县丞二公子苏长鹤?
请他去福瑞楼赴宴?
福瑞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比他家一年的嚼用还费银子。他每次从那条街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咽一口唾沫,想著等日后发达了,一定要进里头狠狠地吃一回。
他这辈子连福瑞楼的大门都没进去过。现在竟然有人请他去赴宴?还是县丞家的公子?
徐庆把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认不是做梦,確认不是有人跟他开玩笑。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脑门,冲得他脸颊发烫,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他攥紧了请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现在连县丞的公子都请我赴宴了。”他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猛地涌出一股恶狠狠的快意,“我看你们还有谁敢瞧不起我!”
......
许清巡了街,和姑姑姑父告了別,就往武馆走。
他还要站桩练拳,一天都不能落下。
无意中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巨鯨帮的事虽然做得乾净,没留下任何痕跡,可林牧不是傻子,迟早会闻到味儿。
他得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林牧”两个字。
刚进武馆院门,一个身影就凑了上来,像一条守在那里的狗,专门等著他似的。
徐庆。
他把请帖拿在手里,故意往外露了露。他一脸得意,嘴角翘著,眼角也翘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著“我得瑟”。
“哟,许师弟,巡街回来了?”徐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师兄弟听见,“告诉你个事,县丞府的苏公子请我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他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把请帖举起来,开始炫耀:“看见没?这就是本事。你以为在衙门当个跑腿的捕快,就能耐了?”
他把“跑腿的”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人家苏公子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我就不一样了,贵人亲自下帖子请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