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了挺胸,下巴又扬了扬,弧度几乎要和屋顶平行了:“你別以为在武馆混了个亲传弟子就了不起。这世道,光有功夫没用,还得有人脉,有路子。苏公子请我,那就是看中了我的前程。以后我徐庆的前程,未必比你差。”
旁边几个师兄弟都望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羡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文凑过来,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狗,眼睛盯著那张请帖,亮得像两颗铜铃,恨不得把眼珠子粘上去。
“徐师弟,行啊你!原来陈师兄找你是这事,你还瞒著,可不够意思了!”他一巴掌拍在徐庆肩膀上,拍得徐庆身子一歪,脚下一个趔趄,又赶紧挺直了。
“县丞府的公子都请你,你这是要发达了!”周文不住地拍马屁,语气夸张得像是徐庆已经当上了县太爷,“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啊!”
徐庆听著周文恭维的话,肩头被拍得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他斜著眼睛看许清,等著他露出羡慕或者嫉妒的表情。
许清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让开。”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凉刺骨,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凉得徐庆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许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径直进了內院。
徐庆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又疼又辣,脸上那层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碎了一地。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衝著许清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呸!装什么装!”
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师兄弟都听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徐庆觉得脸上掛不住,火烧火燎的,像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转身去找周文商量晚上穿什么衣裳去了。
两人凑在一起,脑袋挨著脑袋,嘀嘀咕咕的。
正嘀咕著,吴明远走了过来。步子迈得照旧从容。
他扫了徐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徐庆赶忙把请帖递上去,双手捧著,像递奏摺一样恭敬:“吴师兄,你看看。”
吴明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却在帖子边缘停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帖子丟还给徐庆,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站桩去了,连一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徐庆看得真真切切。吴明远接过帖子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光,一闪而过。那不是讚赏,不是欣慰,是羡慕,是嫉妒,是“凭什么不是我”。
徐庆嘴角微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胸脯鼓起来。抬起了头,下巴和屋顶的夹角又大了一些。
连吴明远都嫉妒了。
他心里那口气,终於顺了。像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雷,终於劈了下来,雨哗哗地落,凉快极了。
日后我若是能傍上苏长鹤,谁还会再看你吴明远的脸色?
內院,许清换了练功服,站上梅花桩,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一拳一拳地打了起来。
福瑞楼也好,苏公子也好,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的路在拳头上,不在酒桌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
徐庆在家里磨蹭了整整半个时辰。他把那件半新的青布袍子熨了又熨,把借来的玉佩擦了又擦,又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头髮抹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临出门前,他对著铜镜照了又照,左转右转,確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房门。
福瑞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掛著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门口停著几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角下閒扯聊天。
徐庆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块金字招牌。“福瑞楼”三个字,笔锋遒劲,像刀劈斧凿。他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著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觥筹交错。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可徐庆感觉到那股风从他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回脸上。
伙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客官几位?”
“我......我是来赴宴的,苏公子请的。”徐庆把请帖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伙计接过帖子一看,脸上立即变了,笑意猛地变浓,带著討好,腰也弯了下来:“原来是苏公子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他侧身让到一边,一手虚扶著徐庆的后腰,手指没有真碰到衣裳,可那股劲在那里。一手引著楼梯方向,態度殷勤得像伺候亲爹。
徐庆的腰杆一下子直了起来,胸脯也挺高了三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跟著伙计上了楼。
三楼,最里面一间雅间。
伙计在门前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
叩完,侧身让到一边,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