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绥镇败了??”
“活了千余骑,奔著西北逃了,正往咱这来,其余非死即降,就算是投降的,听说也被下了油锅。”
“胡人进不来关中吧??”
“进不来,铁定进不来。”
陕西巡抚张楷和庆復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没有再说啥嚇人的话,只是一个劲的对奏答:
“陈天植与周开捷有罪,大罪!!”
“当上书死罪,至於那些活下来的延绥镇骑兵,先发回其余延绥镇未降兵镇,与敌周旋,为首將领先扣下,等候发落。”
“若是朝廷让我等率关中兵马回援榆林,甚至北上,又该如何??”
张楷的话说在了庆復的心头,后者晃荡了几下泛著白的辫子,给出了一个十分无耻的回答:
“榆林丟失已成必然,西北战事还在焦灼,此时可提前从关中再徵收一批秋粮,分量不多也不少,半数都发往前线,留下一半等著以后发去直隶,到时候若要徵兵,就说无粮,粮食都投到了西北,关中百姓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粮食养兵,瞻式兄以为如何??”
张楷沉默一阵后开口:
“还得再加一点,那就是扒掉那群延绥镇丘八的甲冑,留在西安城,到时候若是他们回去反了,没了这批甲冑,也成不了气候,若是留在西安,保不齐朝中有人弹劾咱们一个包庇败军余孽的罪名,到时候可就扯不清了。”
“瞻式兄此言在理!!”
庆復拍掌称是,隨后就立即起草了一份弹劾陈天植与周开捷的奏摺,其中每二十个字当中,就有一个和杀有关係,所谓同僚下属,每年送礼成堆的孝敬,此刻在庆復与张楷眼中,是如此的不重要,甚至恨不得这两个人早点死,別临了把脏血溅到他们这些上官的身上。
而有关於延绥镇兵败的消息,两人更是牢牢锁死在了府中,外头虽然也有些风语,但到底没有证据,虽然人心还是乱了些,但到底也没有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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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知府府內,此刻冷清的嚇人,自从这断水以来,整个榆林城那一碗水的价格,虽没有涨到天上,但也足够嚇人,所谓一碗水半碗饭,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如今水有多贵,很多有水井的人家,更是成了能够生財的金矿,隨便倒卖些水就能买上几间瓦房,这在突厥人来之前,那是想都不敢想。
但是这水留在手中,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祸害。
榆林城断水的第三天就发生了命案,罪魁祸首就是个水字,再往后,哪怕是官军巡视,依旧不改,为水而死,为粮而围殴致死,甚至有闷死在米缸,淹死在井里,各种死法都有。
“兵败了,水也断了,难不成只能降??”
“若是降了,只怕祖坟都保不住。”
陈天植作为一个铁桿汉奸,他太清楚清廷的手段,就算他投降了,苟全了性命,他的族人也不会好过,甚至没准祖坟都有可能被破坏。
更可怕的就是万一这帮突厥人不讲信用,开城那一刻就將他们杀了,到时候既要担一个叛臣的骂名,还要连累亲族,那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死了都白死。
相比於陈天植,周开捷更是纠结,毕竟作为一个汉军旗出身的將领,不能说他享受了身份的红利,但在面对同级的汉官时,他又能够获得极大的优越感和升迁优势。
这种旗人眼中是汉人,汉人眼中是旗人的两面性,固然在不少人眼中是汉贼,但他能够爬到延绥镇主將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个模糊不清的身份错觉。
对上能应付旗人,对下能够借著名字给汉军下属一种亲近感,本质上就是两头吃,虽然有时是两头不討好,但终究是比一般的汉军將领要强不少。
只是这维持了数十年的两面,在延绥镇的大败之战后,都化作了泡影,作为主將,就算他没有指挥这场败仗,但是那个据说已经反叛清廷的王廷极就是他任命的,当时只是想著推卸责任,毕竟別说打仗败了,就是损兵折將他都难逃干係。
现在好了,整个延绥镇的兵马都没了,別说远在京师的皇帝会不会砍他脑袋,就算现在不砍他脑袋,榆林城內那些断水的百姓,就得砍了他的脑袋。
“仲立兄以为投降可有生路??”
“无非似王廷极这般,卑躬屈膝,以身侍胡。”
陈天植眉头紧锁,语气僵硬地反问:
“若苟活,家小怎么办,我等活,家人死,这笔买卖划算吗??”
周开捷本来准备张嘴说话的嘴角瞬间被这句话噎住,心中的惶恐就像是病毒一样在他的全身扩散,作为一个汉八旗,他的家人都关外,若是他反叛,远在辽阳的家人指定最次都会被被发配给披甲人为奴,更惨的就是连奴才都做不得,直接落个满门抄斩的悲惨结局。
而出身在三个进士,五个举人的陈天植,更是无法对浙江老家的家族进行彻底的割捨。
別看他贪钱贪的厉害,实际上贪的不少钱最后都被他寄回了老家,或是拿去买了田地,又或是被拿去给家乡修桥补路,兴建私塾学堂。
一切的一切,实际上都是为了海寧陈氏努力。
若是为了活命投降突厥,那海寧陈家还能活,只怕想死都难!!
到那个时候,他才真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为今之计,延绥镇大败,我等死罪难逃,活罪难恕,若是投降家人指定不保,但若是死守,先不说如今守不守的住,就算强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以我之见,城丟则死,守城活路不知,还不如死守,左右不过是个死,若是坚守住,没准还有条生路,家里人也能够受到朝廷的宽待。”
陈天植的想法虽说艰难,但事到如今,周开捷也只能答应:
“这就回去整顿兵士,另多派兵巡城,防止民变。”
自古守城最怕的其实不是外头的敌军,而是內里的百姓,准確的说是混在里面的奸细。
“只是无水,怕是----”
“杀,人少了,水也就够喝了!!”
周开捷转身离去后,陈天植左思右想,还是將袖口里藏著的那封信再次打开,望著上面的承诺,咋也下定不了决心。
最终只得拿出铜钱占卜,连续占了几次,都是同一个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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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城內,抢水的浪潮暂时落幕,毕竟城门楼上掛著的人头是如此的显眼,只是一时压是难压住,府衙遂下令城內水井悉数充公,按人头分水,另要求平抑米价,暂且维持住这榆林城的局面。
只是这水好管,封井就行,但是粮那是一点也管不了,毕竟各家米仓都是当地大族富户的地盘,门口都有家丁把守,军中也有亲朋,如何能够平抑,到最后也只是落得个表面自吹的名声,更加剧了整个榆林城紧张的氛围。
深夜,延绥镇將军府內,一扇屏风两道朦朧的身影,不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