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欞照进甲斋讲堂。
先生杨肃坐在讲堂正中的书案后。
杨肃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頜下蓄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他穿著一件青蓝色的麻布深衣,头上裹著一方青灰色的幅巾,巾角拂於肩背,隨著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六二,爻辞曰:『介於石,不终日,贞吉。』王辅嗣注云:『处豫之时,得位履中,安夫贞正,不苟求豫者也。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介如石,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是以贞吉。』”
杨肃语调平缓,手中捧著一卷《周易》,是王弼注本。
他讲学,也是中规中矩的,也是照著注,一句一句地往下讲。王弼注怎么说,他便怎么讲,极少有自己的见解。
堂下的学子们,有的执笔抄录,有的目光涣散,有的强撑精神。
孙元规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心思根本不在这讲堂里。
她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孙元规进讲堂时对梁山伯说的那句话——
“已约了萧虎,明日午时,你便与他在后门外角牴。”
她当时便愣住了。
梁兄要与萧虎角牴?那个又高又壮、下手又没有分寸的萧虎?
虞彦之今日的下场,她虽没有亲见,可从同窗的描述中,也听了个大概。那虞彦之被萧虎一把提起来,摜在地上,受了点伤,头髮也散了,还被乙斋的人嘲笑。
梁兄若是也落得那般下场……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她正要对梁山伯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讲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先生杨肃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她只得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整整一堂课,她都心不在焉,觉得杨肃的声音像是一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响著。
好不容易,杨肃终於將《周易》豫卦六二爻的经文讲完了,捧著书捲走出了讲堂。
祝英台立刻转头看著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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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正在收拾面前的纸笔,动作不紧不慢的。
“梁兄。”祝英台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著她。
祝英台的嘴唇动了动,觉得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便闷闷地低下头,將面前的纸笔胡乱收进书篋里,然后站起身来,低声道:“走吧。”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讲堂,沿著青石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一路上,祝英台一言不发。她走在梁山伯身侧,眼睛望著脚下的青石路面,嘴唇微微抿著,眉头微微蹙著。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闷闷的模样,他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与她一样快慢。
回到学舍,祝英台径直走进里间,坐在自己的木榻上。梁山伯也走进里间,坐在对面的木榻上。
两张木榻之间,那只水碗还没有摆上。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抬起头看著梁山伯,目光里是关切,是担忧。
“梁兄。”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当真要与那萧虎角牴?”
梁山伯看著她,点了点头:“是。”
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梁兄,我虽不曾亲眼见到那萧虎与人角牴,可我在路上见过他的。他长得那般高大,那般壮实。他的手臂,比我的腿还粗。他的手掌,像蒲扇一样大。”
她说著,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梁兄,你岂能胜得过他?”她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他的体格,“你瞧瞧你。你虽不算瘦弱,可与那萧虎相比,差得远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况且,那萧虎下手又没有分寸。虞彦之今日便受了伤,下午都没来听讲学了。梁兄,你为何要这般?你受伤了可如何是好?”
梁山伯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微微一笑,道:“多谢贤弟关切。”
他语气篤定:“请贤弟放心。我自是有几分信心的。”
祝英台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平平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