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走到一排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楚辞》。
她捧著书卷,走到楼梯口,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站在另一排书架前,从架上抽出《史记》的最后一卷。
他捧著书卷,转过身,正对上祝英台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前一后沿著木梯,往二楼走去。
二楼依旧明亮。
两人在靠窗的藺席並排而坐。
梁山伯將《史记》最后一卷在几案上展开,看了起来。
《史记》的最后一卷里收录了《货殖列传》,也是太史公写得最为独特的一篇。前面的本纪、世家、列传,写的都是帝王將相、英雄豪杰,唯独这一篇,写的是商人,是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货殖之人。
梁山伯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一字一句地看,一字一句地默记。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他的目光在这一段上停了停。
太史公这番话,说得真是透彻。富而后礼,富而后仁,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人性的真实。人若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你与他谈仁义道德,不过是空谈罢了。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集团战略投资部做负责人的梁牧。他经手过多少亿的收购案,见过多少富豪的起落沉浮,也见过多少底层员工的挣扎求生。那时候他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个道理,放在东晋,同样適用。
他想改变命运,需要实力。
而实力,在这个时代,除了学问、功名,还需要一样东西:钱!
他读《货殖列传》,不只是为了完成《史记》的记诵,更是想从太史公的笔下,从那些千年前的商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学到如何在逐利之中,不失道义;学到如何將南方的货运到北方,將北方的货运到南方,让天下之物,各得其所;学到如何在这个门阀垄断的时代,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默念著这句话,心中感慨。
是啊。天下人,谁不为利来,谁不为利往?便是那些清谈玄理、鄙薄货殖的门阀士族,他们的田產、庄园、僮僕、珍宝,哪一样不是利?他们只是自己不亲手去挣,让手下的门生、故吏、佃客去挣罢了。
他们鄙薄商人,却又离不开商人;他们看不起货殖,却又享受著货殖带来的財富。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荒诞之处。
梁山伯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祝英台正在旁边看著《楚辞·九章》。
《九章》是屈子放逐后所作,与《离骚》的瑰丽奇崛不同,《九章》更为沉鬱、悲凉。屈子在其中反覆抒写自己的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反覆表达自己对楚国的眷恋与绝望。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思美人》一首上。
“思美人兮,揽涕而佇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詒……”
她看到这里,微微一顿。
思美人。
屈子思念的“美人”,是指楚王。他以男女之情喻君臣之义,这是《楚辞》中常见的比兴手法。思念美人,其实是思念君王;媒绝路阻,其实是君门九重、无路可通。
可她今日读到这几句,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转起头,偷偷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著头,专注沉静地看著《史记》。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垂下眼去,重新落在书卷上。
一个时辰的看书时间,在沉默与专注中悄然流逝。
梁山伯看完了《史记》的最后一个字。
他將书卷缓缓捲起,从左至右,动作从容庄重。
卷好书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整整一个月。每日午间一个时辰。他將整部《史记》,从《五帝本纪》到最末的《太史公自序》,几十万字,悉数牢记在心。
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边读边思,边思边记。太史公的史识、史才、史德,太史公的笔法、章法、义法,太史公的感慨、寄託、微言大义……他不敢说自己全都领悟了,但至少,都已刻在了心里。
耳畔传来祝英台的声音:“梁兄,你读完了?”
梁山伯看向她,点了点头:“读完了。”
祝英台道:“那咱们回学舍吧。”
梁山伯微笑:“好。”
两人將书卷放回原来的书架,一前一后走出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