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讲一层,便停一停,让诸生自己咀嚼。
满堂诸生,有的执笔疾书,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微微頷首。
就连孙元规都听得入神,坐姿比平日端正了几分。
其实,孙元规有读书天赋,且並非不爱学习,否则当初他也不会被分到甲斋。只是他素来有个脾气,別的先生讲学时,他常常心不在焉,唯独孟文朗的课,他从头到尾不懈怠。在他眼中,孟先生是真正有大学问的人。
这时,孟文朗目光扫过诸生,忽然停在了梁山伯面上:“梁山伯。”
梁山伯即刻起身,微微垂首道:“学生在。”
孟文朗目光里含著几分期许,问道:“方才我讲《人间世》顏回请行一节。世人读此篇,常犯三种毛病:一曰避世,遇事便说『无可奈何』,缩手袖中;二曰空寂,以为『心斋』便是空心枯坐;三曰隨俗,將『乘物以游心』当作不讲操守。
这三种读法,都不曾直面庄子提出的那个难题。人世间的难处,不在外面阻碍,而在人心里的关隘。
我来问你。顏回要去劝諫卫君,孔子先设几重追问,最后才点出『心斋』二字。这『心斋』,不是在静室里打坐,而是在踏入凶险漩涡之前,自己对自己做的工夫。既要『入』,便不能躲;既要『游』,便不能硬撞。『入』与『游』之间的拿捏,靠的是什么?”
讲堂里静了一静。
眾人纷纷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默然片刻,从容答道:“先生所问,看似问顏回,实则不止於顏回。《人间世》一头是志士急欲入世行道,一头是狂人唱著『来世不可待』。庄子將两种姿態置於一篇,看似矛盾,实是一把钥匙的两道齿痕。
方才先生指出的三种偏失,其实都犯了一个病,將『自己』与『人世』看作两物,仿佛不是己胜物,便是物胜己。”
孟文朗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梁山伯又道:“孔子教顏回『心斋』,不是教他不动、不想、不入,而是教他先把心里堆积的东西扫净。
顏回先用修养工夫,再用智巧工夫,孔子都说不够。为何?因为这些工夫虽好,仍有『我』横在胸中,要去正人,要去立名。故而孔子说:『犹师心者也。』还是以自己的成心为师。
庄子教人,从不是教人避世。
先生曾言,一个人做事前,先问自己:这腔意气,是为那件事,还是为『我』字?
『心斋』的关键,不在『斋戒』的肃穆,而在『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有局限,心有成见,唯有『气』是虚而待物的。
顏回做『心斋』的功夫,恰是为了去卫国,只是不带意气、不带道理、不带一个『我』字,而是放下一切后,去看卫国君臣之间真正的『气』在哪里。哪一句是真心焦灼,哪一句是固结私慾,哪一处看似不可解处,恰藏著一线生机。”
孟文朗眼中闪过亮光,却仍不语。
梁山伯继续道:“先生问『入』与『游』的拿捏靠什么。依我愚见,靠的不是预先习得的法度,也不是看风使舵的圆滑,而是孔子教顏回的那个『虚』字。
『虚』不是空无,是『不系』。心不繫於非如此不可的执念,不繫於必须成功的期待,不繫於被人认可的渴求。
入那人世,便如舟行水上。水有顺逆暗礁,舟不能与水爭,但操舟之人目观水势,手应其变,心却不繫於一浪一涛。这便是『乘物以游心』。
先生教我们的,不是避世顺世,而是在这人世里如何站得稳、看得清、行得通。不是教我们做顏回,而是教我们学孔子教顏回的那份用心,无论遇何人何事,先把自己心里的杂芜扫净。
扫净了,事情本来的纹路,人本来的心肠,自然分明。看得分明了,该进便进,该止便止,该转便转。
庄子於同篇另有一言:『托不得已以养中』。世人常误解『不得已』,以为是消极无奈。其实庄子所谓『不得已』,正是扫净私心之后,看清了那件『不得不为』的事。此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承当。
心是虚的,行却是实的。
先生这门课,名为《庄子》,实是一部『入世工夫论』!”
说完,他深深一揖,静立候教。
讲堂里寂然无声。
孟文朗目含欣慰,微微頷首。
祝英台抬头仰望著梁山伯的侧脸,眼中儘是钦慕之色。
宛如一个“迷弟”。
不,是“迷妹”!
孟文朗抬手示意梁山伯坐下,然后对诸生道:“梁山伯这番话,不是在替我讲《庄子》,是替他自己讲。这便对了。庄子之书,不是让人供奉的,是让人拿来用的。
《人间世》最难讲的不是『心斋』,不是『乘物游心』,是开篇那三个字:『顏回见』!
『见』,便是去面对。庄子能给的,不是避世地图,是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你们平日遇事,心里有没有一股压不住的意气?有没有一套放不下的道理?有没有一个时刻计较得失宠辱的『我』?
若有,便先做一场『心斋』的工夫。不是要你放下事情不做,是做事之前,先把自己扫净。扫到事情本来的面目露出来,人本来的心肠看得清,脚下的路,自然就有了。
这工夫,顏回做了一辈子,孔子做了一辈子,庄子写这篇文章时也还在做。你们不必急,却一日也停不得!”
说罢,他便捧起书捲走出了讲堂。
意態瀟洒,飘然出户。
放学了。
孙元规转过身,对梁山伯道:“梁兄,方才那番议论,我虽未能尽解,却也听得出来,这等工夫,满堂之中,除你之外,怕是再无第二人办得到。”
梁山伯微微一笑。
孙元规又道:“待用罢朝食,我向梁兄请教。”
梁山伯点了点头,將案上笔墨收好,便与祝英台一同走出了讲堂。
廊外日光正好。
宛如“迷妹”祝英台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