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放学后,沿著青石小逕往学舍走去。
天气炎热,两人都出了汗,祝英台的额头上渗著汗珠。
走进学舍里间,祝英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又连忙缩回手。
银心脸上堆著笑,唤了一声:“郎君。”
然后从身后捧出一只陶罐来。
陶罐不大,约莫一尺来高,罐身圆鼓鼓的,釉色青黄。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
银心笑道:“是大家遣人送来的,今日刚到。说是家中庭前那株枇杷熟透了,大家便亲自渍了蜜糖,特地遣人送来给郎君尝鲜。”
这里的“大家”,指的是祝英台的母亲魏氏。
儘管祝英台早已从姐姐的家书中得知此事,眼下还是感到惊喜,忙道:“快启封。”
银心应了一声,打开了陶罐。
陶盖一开,一股香气飘了出来,是枇杷的果香,混著蜜糖的甜香。
银心將陶罐倾斜,往一只青瓷小碟里倒出一些蜜饯枇杷。
枇杷果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去了皮,去了核,在蜜糖中渍得透透的,果肉变成了琥珀色,蜜糖则是浓稠稠的。
祝英台双手捧起那只青瓷小碟,低头看著碟中的蜜饯枇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上虞的家,浮现出了庭前那株父亲亲手种下的枇杷树。
这每一瓣枇杷里,都渍著阿母的牵掛。
这每一滴蜜糖里,都融著阿母的思念。
祝英台的眼眶湿润了,泪珠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她忙擦了擦脸颊。
梁山伯看著她落泪,轻轻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回过神,抬头看著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梁兄,我上虞家中庭前有一株枇杷树,是我七岁那年阿父亲手种下的,如今枇杷熟透了,我阿母亲自渍以蜜糖,寄与我吃。”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的蜜饯枇杷,又抬起头,將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梁兄,你尝尝。”
梁山伯凝视著她,微微一笑:“这是贤弟家中阿母所寄,我岂敢先尝?”
他知道,这一碟蜜饯枇杷,於祝英台而言,不只是吃食,是阿母的牵掛,是家中的味道,是她在这异地他乡,与那个远在上虞的家之间,一点实实在在的联结。而她,愿意將这联结与他分享。
祝英台笑了笑,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放入口中。
她的脸颊又滑落泪珠了,却又將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
梁山伯这才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吃了起来。
枇杷果肉被蜜糖渍得酥软,轻轻一咬,便在舌尖化开。蜜糖的甜,枇杷的清香,还有一丝酸,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咀嚼品尝,然后对祝英台笑道:“好吃。”
就两个字。
可祝英台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更多的东西。那不只是对蜜饯枇杷的讚美,更是一种理解,一种懂得。
他懂得这一碟蜜饯枇杷对她的意义,懂得她为什么落泪,懂得她此刻心中那股又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祝英台看向银心:“你也来尝尝。”
银心走上前,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家亲自渍的枇杷,真甜!”
祝英台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下意识说了句:“你这馋嘴的银心!”
话刚出口,她神色微微一僵,飞快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著头,看著碟中的蜜饯枇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神情平静,看不出异样。
祝英台暗暗鬆了一口气。
还好,梁兄又没有注意到。
她稳了稳情绪,又將青瓷小碟递到梁山伯面前:“梁兄,再吃几瓣。”
当下,三人围著一只青瓷小碟,分食著那一瓣一瓣琥珀色的蜜饯枇杷。
碟中的蜜饯枇杷,一瓣一瓣地少了。
祝英台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干了。
……
……
展眼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孟文朗来到甲斋讲学,讲的是《庄子·人间世》。
他讲得缓。
一篇顏回请行,从“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讲起,讲到“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再讲到“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