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在瓦官寺或谁家园子里,说几句机锋,引几个典故,辩锋所至,令人不能对,满座譁然而笑,便自以为得计。这种清谈,是游戏,於国於民毫无用处。我《新亭论》里批的,主要是这种人。
中品清谈,是交际进退。
门阀士族往来,宴席间应对酬答,你得懂玄理,会措辞,知道什么场合引《庄子》,什么场合引《易》,什么场合引《诗经》里的某两句而不显得刻意。这种清谈,是工具,是进身之阶。若清谈之席不能从容应对,谁会与你推心置腹?
上品清谈,是藉机说事。
在座中谈玄,看似在论《庄子》,实则是在点醒某位同僚对某桩政事的执迷;看似在谈《老子》,实则是在摸清在座诸人的立场与人心。王导最擅此道,他的清谈不是目的,是手段。他用清谈把人心收服了,把局势稳住了,祖逖才能在前方没有后顾之忧。”
梁山伯、王术、顾雋皆仔细听著。
孟文朗继续道:“我那日在甲斋讲《庄子·人间世》,说了三种偏失:避世、空寂、隨俗。
清谈也有这三种偏失。避世者拿清谈当逃避,空寂者拿清谈当玩具,隨俗者拿清谈当攀附权贵的梯子。
可还有第四种人:拿清谈当工具,拿实干当根本!”
孟文朗凝视著梁山伯,语气郑重:“山伯,你辩论能胜过王术,这说明你会说话。可清谈与辩论不同。辩论是要分出高下,清谈是要收服人心。
若是你將来入仕,面对的多是门阀士族子弟。他们从小在清谈场中长大,你若不懂这一套,便进不了他们的圈子;进不了圈子,你便是有再好的主张,也找不到愿意听的人。
祖逖、陶侃、温嶠,都是实干家。可你有没有想过,祖逖出身范阳祖氏,陶侃虽出身寒门却有军功傍身,温嶠出身太原温氏。他们或有军功,或有门第。
山伯,你没有军功,没有门第,所以你不能只学祖逖击楫中流的豪气,你还要学会王导收服人心的本事。”
梁山伯认真地点了点头。
孟文朗又道:“我是让你借用王导的手段,去做祖逖的事。你若只学祖逖,一腔热血,却没有人替你稳住后方,你便是一支孤军。你若只学王导,周旋有术,却忘了自己最初要做的事,你便是一个清谈客。所以你要会清谈,但你的清谈,是为了不做清谈客。”
孟文朗停了片刻,让梁山伯与王术、顾雋默然思索了一番他的话。
接著,他忽然取出一张纸来,双手捧著,递到梁山伯面前:“山伯,我送你三句话。”
梁山伯双手接过,低头看去,纸上写的是:
“以清谈为门,不得其门不入。
以实干为庭,不得其庭不立。
以门入庭,不可反认门为庭。”
王术、顾雋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了。
梁山伯看著这三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然后抬头看著孟文朗。
孟文朗语重心长地说道:“山伯,『体用相即』是你四个月前说的。今日我將这四个字再还给你。
清谈是用,实干是体。用是手段,体是目的。手段要灵活,目的要坚定。手段若成了目的,便迷失了;目的若没有手段,便落空了。
此中分寸,你日后当事上磨炼。练得出来,便是通达;练不出来,便只是书斋里的学问。”
这堂课,梁山伯又受益匪浅。
在他的前世,说到东晋清谈,最常见的评价无非是“空谈误国”。
连孟文朗自己,都在《新亭论》里猛烈抨击清谈。
而这堂课,孟文朗告诉他:在东晋,清谈不是学问的敌人,而是门阀政治的机锋应对。不懂清谈,便进不了那个圈子;进不了圈子,实干便没有施展的舞台。
其实,这种想法,他原本就有。但孟文朗这堂课,让他的想法更清晰明了了。
他也记住了先生最后的警告:以门入庭,不可反认门为庭!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前路漫漫,且行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