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又有人到了。
眾人坐定。
亭中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主位落座的,不是县令陈懋,也不是孟文朗,而是朱韜。
因为朱韜年长,眼下这座渚云別业又是朱氏的產业,更因为朱韜为官多年,今年才从吴郡太守之位上辞官归隱。在这满亭的人物中,论资歷、论年辈、论在钱唐地面上的分量,朱韜都当之无愧。
陈懋、孟文朗分別坐在朱韜左右。
梁山伯、祝英台、王术、顾雋则都跪坐在孟文朗身后。
其余各家各据一席,包括了钱唐临平范氏家主范正、钱唐褚氏家主褚文举、钱唐萧氏家主萧振、钱唐孙氏家主孙大田,以及其他几位地方名士。
萧振是萧虎的祖父,虽已年过五旬,身形尚显魁梧,精神矍鑠。
孙大田是孙元规的父亲,年近四旬,中等身材,麵皮白净。
另外,除孟文朗带了几个弟子、学生,朱韜、范正、褚文举、萧振、孙大田各有族中年轻子弟隨行,也有其他地方名士携弟子来此。
萧虎跪坐在祖父萧振身后,孙元规跪坐在父亲孙大田身后。
眾人坐定之后,童僕们鱼贯而入,在各张矮几上摆上了糕点、乾果和刚刚温好的黄酒。酒香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处,暖意融融。
县令陈懋从席上站起,端起面前的青瓷杯盏。
亭中安静下来。
陈懋环视眾人,笑著开口:“岁寒之集,始於建康诸贤。今日钱唐诸君毕至於此渚云亭中,愿闻清音,以不负此湖山胜景。”
他望了望亭外的雪景,又道:“冬至之前遇此瑞雪,是丰年之兆,亦是文事之祥。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陈某先饮一盏,以为开席。”
说完,他將盏中酒一饮而尽,重新跪坐下来。
眾人纷纷举盏。
酒过一巡,陈懋转向主位上的朱韜,拱手道:“朱府君,你是今日亭中齿德俱尊的长者,这清谈的主题,便请你来定。”
朱韜微微頷首,也不推辞。
他抬眼在亭中扫了一圈,道:“老朽非玄学中人物,本不该班门弄斧。不过,正始年间王辅嗣与何平叔有一桩公案,至今未有定论。今日便藉此机会,请诸位议一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圣人,有情乎?无情乎?”
亭中又静了一静。
陈懋补上一句:“朱府君此题,交由在座诸君討论。至於年轻子弟,待诸位长者先议过之后,另有清谈与诗题。今日之会,既论道,也励后进。”
“圣人无情”之说,出自何晏。
何晏认为,圣人纯任天道,无喜怒哀乐,不为物役,不为情累。
这个说法在正始年间风靡一时,许多名士都奉为圭臬。
“圣人有情”之说,则出自王弼。
王弼不同意何晏的说法,认为圣人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只是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於物”。圣人的情,是对外物的正常反应,但不会被外物所牵累。譬如明镜照物,虽万物毕现,却不留一物。
这两种说法,各执一端,各有经典依据,爭了百余年,至今未有定论。
朱韜选这个题目,既是因此题足够深广,足以匹配在场诸家的学养,也是因此题有交锋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