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
几名童僕进入亭中,在中间的空地上摆下了四张矮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摆上了笔墨纸砚。
陈懋扬声道:“诸君,方才的子弟清谈颇为精彩,如今便让诸家子弟作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今日恰逢瑞雪,亭外飞雪,诸位便咏一咏雪。四言、五言、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先各自在席上默思,有了诗,再到亭中来,当场写在纸上。”
他伸手指了指亭中间的四张矮书案,继续道:“诗成之后,交由朱府君、孟先生与我一同评选。至於那赏钱一万的归属,也將综合清谈与诗作的表现来定夺。”
话音方落,亭中近三十名年轻子弟,有的已经开始低头沉思,有的望著亭外的飞雪寻觅诗意。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忍不住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用手指在毛毡上轻轻画著,像是在试写什么字句。他的神色平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祝英台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日孟先生在甲斋讲学时,让诸生当场作诗一首。那一回,梁兄作了一首《松柵》。二十个字,无一字言玄,无一句说理,却將庄子“视乎冥冥,听乎无声”的境界写得空灵至极。孟先生当堂击节讚赏,说此诗若是王右军、谢安石见了,也会称讚。
那一回,梁兄也是这般平静。
想到此事,祝英台忍不住將身子微微侧过去,压低声音,悄悄地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著她。
祝英台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今日你若能再作一首《松柵》那样的佳作,便好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祝英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反倒安定了些。
她重新坐直身子,望著亭外的飞雪,继续打起了腹稿。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童僕又添了一回炭,炭火盆中红光跳跃。
不断有年轻子弟从席上起身,走到亭中间,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笔蘸墨,將腹中的诗稿落在纸上。
萧盛走上去时,步履昂然,跪坐在书案后,提起笔,几乎不假思索,便在白纸上挥洒起来。他写的是四言诗,笔势雄健,与他方才清谈时的昂然气势一脉相承。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起身朝眾尊长行了一礼,退回席上。
朱彦走上去时,步履从容,跪坐的姿態温雅端正。他提起笔,却並不急著落墨,而是先望了望亭外的飞雪,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白纸,方才落笔。他的字跡,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褚景、孙元规、萧虎也陆续走了上去。
萧虎的字说不上好,但粗獷有力,一横一竖都像是用刀刻的。
孙元规的字倒是比他的人要工整些,只是写到一半时,他挠了挠头,又用笔在纸上涂改了一处,然后笑了笑,搁下笔,將诗稿交了。
王术与顾雋也相继起身。王术的字清劲有力,笔锋有锋芒;顾雋的字温润如玉,字字从容。
祝英台將自己腹中的诗稿推敲了又推敲,自觉没有什么不妥了,才定了稿。
“梁兄。”她压低声音唤道,“你可有了诗?”
梁山伯转过头看著她,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贤弟可有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
梁山伯道:“既如此,咱们便一同去写吧。我早有了,只是一直在等你,怕你独自一人走上去,心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