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凝视著她:“其实,我也有著贤弟这般的抱负。虽则此事很难,但咱们一同努力,或许將来能有所成呢?”
祝英台笑了:“梁兄与我又有一个共同之处了。”
然而,笑容中藏著一丝苦涩。
她心中悄悄想著:“且不说此事很难,单凭我一个女儿之身,如何能与梁兄一起成就这种事业呢?梁兄不知我是女子,所以可以这般坦然地邀请我一同努力。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女儿之身会成为一个无法迴避的障碍。”
她也低头沉默了片刻,重新抬头看著梁山伯:“梁兄,歇息前,我也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梁山伯道:“贤弟请问。”
祝英台问道:“你方才说,咱们来学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你心中可有最难忘的一个日子?”
梁山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与贤弟在一起的许多日子,都是难忘的。第一次同在食堂用饭,第一次同在讲堂听讲,第一次同在藏书楼读书,第一次同去县城,第一次同去后山游玩,第一次同在后山习射……
那些日子,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若是非要从中挑一个最难忘的,我想,应该便是当初我与你在草桥亭初遇、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那个春日了吧。”
祝英台听到这话,心中那股方才的苦涩,忽然便被暖化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中含著笑意,脸上则有些热。
那个春日,那座草桥,那抔合在一起的泥土,那句“梁兄”,那句“贤弟”,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日子。原来梁兄也是这般难忘。
两人不再多言。
祝英台站起身,走到小几前,习惯性地吹灭了灯火。
学舍里陷入了一片幽暗,只剩下那盆炭火还发著暗红色的光。
幽暗之中,两人习惯性地各自转身解衣,躺进了各自的被窝里。
学舍外间,银心適才一直没有出声,然而她其实一直在偷听里间的对话。
她不禁轻轻嘆了口气,心中悄悄感嘆了一句:“女郎这一生,怕是都离不开梁郎君了!”
里间,炭火还在燃著,將熄未熄的光映著两张木榻之间的空地。
祝英台躺在木榻上,转头看了一眼炭盆,想起曾几何时,她与梁兄的木榻之间,摆放的是一碗水,如今则变成了炭盆。
想到此事,她不禁笑了一笑。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弯起的嘴角,忽然又忍不住转头,借著炭火最后的微光,看向对面的木榻,看了一眼那道模糊的轮廓。
此刻,梁山伯正在心中默默地说著:“晚安,祝英台。”
然后闭著眼睛,沉沉地睡去。
学舍外,院墙上堆著积雪,远处的松涛声被雪压住了。
里间,炭火的光终於暗了下去,只剩一两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这个雪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