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云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敢在那种地方砸锅骂领导，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就因为这事儿，他彻底把人得罪死了，不仅被赶了出去，还受了暗算，伤了眼睛。”张伢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当年在后厨，就属他最护著我。他走了，我也没脸留下。就带著我张家祖传的百年老缸回了老家。这一晃，就是半辈子啊。”

陈有云默然。

难怪鲁瞎子脾气古怪，老一辈手艺人的骨气，全在这寧折不弯的脾气里了。

“对了，你小子这次大老远跑来四川，到底是为了啥子事？”张伢子收起回忆，转头看向陈有云，“总不能是专门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拉家常的吧？”

陈有云神色一正，语气诚恳：“师叔，那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我在上海的大排档要扩张，准备开一家正宗的川菜馆。但是上海那边的批发市场，拿到的全是流水线出来的通货，味道死咸还没后劲。鼎暉那帮人搞了个川悦轩，马上要在我们那开业，扬言要挤死我们。我需要能长期稳定供货的老豆瓣。只有好调料，才能跟他们鼎暉硬碰硬。我师父说您这儿有真东西，让我务必来找您。”

张伢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在耳边迴荡。

直到计程车驶入安德镇，停在老坛酱园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张伢子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陈有云一愣，还没等他细问，张伢子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陈有云赶紧付了车费，跟著老头走进了院子。

夕阳的余暉洒在满院子的大口径酱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早上陈有云来得匆忙没看仔细。

此刻跟著张伢子往院子深处走，他才震惊地发现。

这宽敞的院子里足足有近半数的酱缸，上面连竹编斗笠都没盖，里面空空荡荡，连一滴红油的影子都没有。

张伢子背著手，走到墙角那一堆空瘪的麻袋前。

乾枯的手指抚摸著粗糙的麻布，声音里透著疲惫。

“郫县豆瓣要好，黄豆必须是本地当季最饱满的，二荆条辣椒必须是掛树红透的。可是从上个月开始，所有给我供了十几年货的本地农户，全都不给我送货了。”

“断供了？为什么？”陈有云眉头一紧。

“因为有人出了比市场价高三成的钱，把他们地里的黄豆和二荆条，在苗期就全包圆了。”张伢子咬著牙，眼里满是火气，“就是你在大厅里听到的那个川悦轩。鼎暉那帮人有钱，不仅用高价砸农户，连合作多年的香料经销商，也怕丟了川悦轩这个大客户，不敢再给我发一车货。”

陈有云心里猛地一沉，鼎暉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他们在下游开店抢客流，在上游直接拿钱砸断了老坛酱园这种手工作坊的生路。

没有了顶级的原材料，张伢子就算手艺再好，也变不出酱来。

“我现在院子里，只剩下最后三百坛封了三年的老豆瓣了。”张伢子看著角落里那些封口严密的酱缸，满是不舍，“等这三百坛卖完，我张伢子的这块老坛酱园的牌子，也就该摘了。小云啊，不是师叔不帮你，是我这儿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

话音刚落，酱园半掩的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了，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张老，您这话说的可就太悲观了。百年老字號的牌子，哪能说摘就摘啊？”

一个穿著笔挺银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带著一个夹公文包的採购主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噠噠”声。

听到这个声音，张伢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王磊。”

这人正是川悦轩成都首店的总经理王磊。

他满脸堆笑地走进院子，当他看到站在张伢子身边的陈有云时，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