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郫县安德镇的夜风里。
陈有云坐在老坛酱园院子里的石板凳上,手里捏著的手机正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王胖子的声音急得直劈叉。
伴隨著背景里隱隱约约的嘈杂声,哪怕隔著上千公里都能感觉到他的焦急。
“有云!你到底哪天能飞回来啊?家里这后院都著火了!”王胖子在那头急得直跺脚,大嗓门震得陈有云耳朵发麻,“川悦轩那帮王八羔子今天试营业了!满大街发传单,搞了个什么9块9老坛豆瓣鱼!9块9啊!这特么连条鱼尾巴都买不来,纯纯是拿钱砸市场引流!”
陈有云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眉头紧锁:“胖哥,你先別慌。砸钱打价格战是常规套路,之前海鲜谷不是也干过吗。还有別的事儿?”
“要是光抢生意,我王胖子能急成这样?这帮孙子下黑手!”王胖子的声音气得发抖,“从下午开始,网上突然冒出来一大批水军,在宽带山,贴吧上疯狂刷差评。”
陈有云的第一反应,確实是立刻订机票飞回上海。
那是他一刀一锅炒出来的根基,也是阿良、子豪、苏婷他们这帮兄弟姐妹的命根子。
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十排刚刚贴好“安德老坛”標籤,整装待发的第一批手工豆瓣。
还有自己那个“寻访宗师”的任务,还没有眉目。
这时候如果走了,刚刚成立的手工豆瓣联盟,面对那些大厂的二次反扑。
绝对会瞬间土崩瓦解。
“胖哥,你听我说。”陈有云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上海那边,他们想玩舆论战,咱们就主打一个敞亮。要是实在扛不住,歇业整顿两天也行。”
“那你呢?你还不回来?”王胖子急了。
“我这头走不开。这仗能不能贏,命门不在上海,在四川。”陈有云斩钉截铁地说,“你稳住家里,外头的事我来想办法。”
掛了电话,陈有云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
权衡再三,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周龙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有云?怎么了。”周龙的声音响起。
“周少。”陈有云没有客套,直奔主题,“我现在遇到个坎儿。四川这边的新搞了个豆瓣酱的摊子,我走不开,但必须有个人来坐镇。”
“你需要我干什么?”周龙也不含糊。
“六家手工酱园的联盟刚成立,第一批几十吨的原材料收缴、定金支付,还有这批安德老坛发往上海的冷链物流对接。全是一堆极其繁琐的活儿。”陈有云的声音在夜风中极其沉稳,“最关键的是,王磊那帮人在暗处盯著,我不放心这几个作坊主。周少,你敢不敢来四川接这个盘子?”
电话那头,周龙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著一股豪气。
“陈有云,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还能看著自己的钱打水漂?”周龙顿了顿,“你安心去找你的路子,这后勤大管家的活儿,我接了!明天一早,我就飞成都。”
“谢了,周少。”
解决了最头疼的后顾之忧,陈有云感觉肩膀上轻了不少。
他转身走进正屋,张伢子正端著个粗瓷茶缸大口的喝著。
“师叔。”陈有云在张伢子对面坐下,“我这边底料的事儿,明天我合伙人从上海飞过来全面接手。但我这手艺……我总觉得还差点火候。您老在这川蜀江湖待了一辈子,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我想见见真正的川菜宗师。”
张伢子浑浊的眼睛在灯泡下微微眯起,似乎陷入了回忆。
“真正的宗师,早就不在大酒楼里拋头露面咯。”老头吐出一口白烟,“你师父鲁瞎子,当年在国宾馆那是玩刀和调味的祖宗。但要说川菜里的火,那还得去自贡。”
“自贡?”
“对头。”张伢子用烟杆敲了敲桌子,“厨出四川,味在自贡。盐帮菜的口味,天下第一。当年国宾馆有个专门玩猛火的厨子,是个瘸子,大伙儿都叫他陈瘸子。那一手火爆菜,说是出神入化都轻了。一口铁锅,一把漏勺,不管什么下水食材,十秒钟出锅,脆嫩爽滑,想起来口水都滴下来。”
张伢子嘆了口气:“后来他嫌国宾馆的规矩太多,甩手不干了。前两年我打听过,他回了自贡老家,在桥头镇开了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名字就叫桥头火爆腰花。你要是能让他点拨你两句,你这川菜就算真正入了门了。不过嘛我们这种老傢伙都一样,脾气都怪得很。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去,必须去!”陈有云眼睛一亮。
......
三天后,成都东站。
陈有云站在熙熙攘攘的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周龙。
让他极其意外的是,周龙身后还探出一个扎著高马尾,穿著浅绿色户外衝锋衣的俏丽身影。
“幼英?你怎么也跟著跑来了?”陈有云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去接过她的相机包。
陈幼英扬了扬下巴,一双明媚的眼睛里带著几分调皮,嗔怪道:“怎么?只许你们男人在外头仗剑走天涯,不许我这个大记者跟来出个外差啊?我可是跟台里请了长假,打著四川民间非遗美食外采的旗號公费过来的。”
说著,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笑道:“听说你在这边累坏了?本姑娘这不是怕你在四川被人欺负,特意过来帮你嘛。”
“得了吧,幼英那是天天在上海看网上那些黑粉骂你,气得在家里摔枕头,非要过来看看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周龙在旁边笑著拆台,拍了拍陈有云的肩膀,“行了,上海的事儿你甭操心,阿良他们顶得住。走,去看看你搞的那个什么豆瓣联盟。”
陈有云心里一暖,带著两人直奔安德镇。
在老坛酱园里,陈有云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把联盟的各项事宜跟周龙进行了详细交接。
黄豆和辣椒的收购价、各家作坊的產量配比、统一品控的標准、甚至包装上印匠人私人电话的细节,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龙不愧是专业的投资人,听完这套逻辑,直接拍案叫绝:“绝了!有云。你放心去找你的宗师,这摊子交给我,三天內,我保证第一批合规的安德老坛装车发往上海!”
把大后方彻底託付给周龙后。
第二天清晨,陈有云租了一辆二手的长城越野车。
载著陈幼英,一头扎向了川南的重镇——自贡。
从成都到自贡,一路高速飞驰。
陈幼英坐在副驾驶上,心情极好,举著相机对著窗外拍个不停。
陈有云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神深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陈幼英放下相机,转过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