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群臣於咸阳城外,接到扶苏与始皇遗驾时,时值午后。
再扶灵入城,將遗柩安置於咸阳宫中共侧殿,並举行朝议……
当右相冯去疾,向始皇帝遗柩『申请』,立长公子为扶苏大秦皇嗣时,已是日暮黄昏。
朝议,散了。
冯去疾提交的『申请』,自然没能得到始皇帝的答覆。
也暂时没得到当事人——长公子扶苏的应答。
正如冯去疾所言:待国丧罢。
待国丧罢……
…
朝议结束,百官群臣各自退出咸阳宫。
扶苏自然是留了下来。
——作为子嗣,作为主治丧事的长子,留在了中宫侧殿,为始皇帝守灵。
自然,其余主位公子、公主,也都在这一晚齐聚於侧殿。
扶苏也终於见到了只存在於原主记忆,却几乎不曾在史书上留下痕跡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
率先步入殿內的,是一位身形伟岸、雄壮,嗓音粗獷的大汉。
一声『兄长』自身后传来,跪於灵前的扶苏稍稍侧目。
看清来人,又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翻出此人的档案,旋即稍一頷首。
“老四来了啊……”
说著,扶苏正欲起身,与多年未见的四弟寒暄一番;
便见殿门外,又出现一道温文尔雅,行走间莫名庄严的身影。
“老二……”
…
起身拱手,与两位弟弟见过礼,扶苏的目光,便率先落在了那道『武夫』模样的身影:四弟公子高身上。
原主残存的记忆告诉扶苏:公子高为人勇武、刚正,眼里揉不得沙。
前世,扶苏从史册上获取的信息,也同样在佐证这一点。
歷史上,公子高与每一位始皇帝血脉一样,被患了疑心病的二世胡亥所迫害;
最终为了保全妻小,主动向胡亥提出:陛下不用费尽心机给我罗织罪名了,我自杀。
希望我死后,陛下可以放过我的妻小。
正愁找不到罪名、藉口,处死公子高的二世胡亥,也欣喜地答应了这一请求;
在公子高自尽后,赐下十万钱,厚葬公子高。
用这个时代,老秦人常掛在嘴边的话来说:公子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无论是脾性,还是这幅五大三粗,雄壮伟岸的身形、模样,皆然。
…
【也算是个猛將胚子……】
如是想著,扶苏面呈哀色的轻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公子高的肩头。
又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弟弟:公子將閭。
如果说四公子高,是刚正不阿的『武夫』,那二公子將閭,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谈不上多么有才华;
说『文不成武不就』,或许有些夸张;
但用『中庸』二字形容公子將閭,却也算是不偏不倚。
而咸阳朝堂,对这位始皇帝次子最清晰的印象,是公子將閭,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个人要求。
——这是一个吹毛求疵,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
无论是面见君父、生母,还是兄弟手足,亦或宫中內官、外朝公卿;
一应礼数,周全得好似从书本里跳出,专来为世人做表率的道德模范。
歷史上,二世胡亥迫害公子高,尚且只是头疼於:不知该罗织怎样的罪名,才能让朝堂信服。
但对公子將閭,胡亥却是根本无从下手。
盖因为胡亥深知,无论是什么罪名,被按在这位『道德君子』头上,都会是一眼假的纯陷害、纯栽赃。
於是,胡亥便只能动用强权,將与公子將閭一母同胞的两位哥哥,连同公子將閭囚禁在宫中。
前后囚禁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公子將閭——甚至是那两位哥哥的破绽,胡亥彻底失去耐心。
索性也不装了;
直接派人告诉刘將閭:公子不臣,罪当死。
公子將閭据理力爭,辩称自己从未失礼、失节、失辞,何罪之有?
何谓不臣?
愿闻罪而死。
彻底没了法子的胡亥,也再顾不上最后一丝偽装出来的体面。
直接派人回答公子將閭: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
——做臣子的別问那么多,听令办事就行了。
自知难逃一死,公子將閭终是仰天泣呼:天乎!吾无罪!
而后,哭著与两位同母弟拔剑自刎,並留下『將閭仰天』的歷史典故。
…
能將青史垂名的『暴君』胡亥,逼到彻底没了法子;
公子將閭这个『道德模范』的含金量,也就可见一斑了。
【將閭冤魂泣秦宫,白刃刎颈恨难穷……】
看著眼前,这位由內而外,散发出温润气质的二弟,扶苏脑海中,只不受控制的涌上这一首诗句。
知晓二弟的脾性,便也没做出『拍肩膀』这种疑似失礼、失矩的动作。
只抿著唇,满目哀愴的轻点下头。
再带著两位弟弟,於灵前跪了一阵,略尽孝心。
等其他弟弟妹妹们也陆续赶来,三人才从灵前起身,於殿侧的立柱前轻声寒暄起来。
“上郡这二年,兄长似瘦了些。”
“也壮了不少。”
公子高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以最直言不讳的话语,表达著对长兄扶苏的想念。
“数年不见,兄长,別来无恙……”
公子將閭也还是老样子——礼数周全,言辞谨慎,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相较於公子高的真性情,公子將閭嘴里的话,总是少了几分亲近。
扶苏倒是没表露出异常,以基本一致的亲近、隨和,问候起了两位弟弟的妻小,以及过往两年的状况。
——作为始皇帝的次子、四子,公子高与公子將閭,皆早已加冠成人,娶妻生子多年。
且极有趣的是:二人的子女,都像是和各自的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子高的子嗣,无论男、女,都作武人之態!
公子將閭的子嗣,则无论男、女,皆是儼然一副『小君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存的记忆作祟;
谈及那些个侄儿、侄女,扶苏一时间,竟萌生出了些许想念……
“兄长。”
“嫂夫人那边…可曾派人传了消息?”
正当扶苏沉寂于思虑、思念之中时,公子高似是隨口一语,却惹得扶苏当场一愣。
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得一阵苦笑摇头。
——明明已经想到:公子高、公子將閭两个弟弟,都是早已成家立业的年纪;
居然没想到,作为兄长的自己,也已是年近而立、也早已娶妻生子……
“咳,咳咳……”
“今日事多了些,一时或忘了……”
神情难掩尷尬的辩解一番,扶苏的思绪,这才得以翻开那篇名为『家人』的记忆画卷。
妻子李氏,大秦名將:陇西侯李信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