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今日,兄弟二人找不著扶苏;
无论兄弟姐妹们,是否被胡亥的遭遇给嚇到;
都不影响日后,扶苏会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
与安抚宗室、抚慰弟弟妹妹无关,是扶苏单纯出於国家、朝堂角度的政治考量,所定下的人事任用。
“宗正……”
“弟非长者,恐不能服眾……”
“万一负了兄长所望……”
意识到扶苏来真的,嬴將閭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扶苏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然后將上身稍侧转向左手边,自顾自为嬴將閭说道起来。
“十八的事,是个引子。”
“惩处十八,实则是我想要做的,却也是老二履任宗正,立威於宗亲的机会。”
“——把十八的事办的漂亮些、妥当些,再稍硬气些。”
“往后,便不会有宗亲敢找老二的不痛快。”
…
“至於日后,老二也无需妄自菲薄。”
“对老二这个宗正卿,我唯一的期许,便是约束宗亲。”
“不要让数十年来,反覆发生在咸阳城的事——如华阳宫变、嫪毐宫变,公子溪之疑、公子成娇之乱等,再復现於大秦。”
“只要做到『约束宗亲』这四字,旁的,也无需老二费神。”
“毕竟宗正,不同於朝中其余属衙,几不参与国家治理、政务处置。”
说罢,扶苏还不忘拉过嬴將閭的手,轻拍了拍这位二弟的手背。
“我相信老二。”
“老二,会是一任好宗正的。”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连工作纲要都下达了,嬴將閭便也没了回绝的理由。
只思虑再三,確认这么做,没有任何逾矩、逾制的嫌疑;
又看了看身旁,长兄扶苏向自己投来的期盼目光。
终,也只得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扶苏拱起手。
“兄长有令,弟不敢辞。”
“愿为兄长分忧。”
“必当竭力,以不负兄长所託。”
话说出口的同时,嬴將閭、嬴高二人原先的忐忑心绪,也彻底消弭得无影无踪。
宗正,对过去的秦国、对如今的大秦,或许都只是个有名无实,无足轻重的『偽九卿』。
但对嬴姓宗室而言,宗正,却是宗室於皇帝之间,必不可少的一道缓衝带。
宗亲犯了错,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发了怒,却又不愿拿血亲开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宗正居中调和,抚平双方之间的衝突。
一方面,以看似重罚,实则宽恕的方式惩处宗亲,让皇帝解气,也算是给天下人、朝堂內外一个交代。
另外一方面,拿血脉、情谊当说辞,替犯事的宗亲向皇帝求求情。
最终,促成一个两方都不完全满意,却都勉强可以捏著鼻子认下的结果。
…
宗亲:我堂堂宗亲皇族,居然挨罚了!
有点不爽。
但没给我罚死,只是打板子而已;
也確实是我有错在先,我勉强认了。
…
皇帝:朕堂堂天子之身,居然没弄死这些蛀虫!
有点不爽。
但也没完全放过他们,好歹打了板子、给了教训;
朕也不好真拿血亲怎么样;
就这么著吧……
…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对宗亲的態度,都可以从对待宗正的態度看出来。
皇帝敬重宗正,便是十分重视血脉亲缘,肯定不会苛待宗亲;
皇帝藐视宗正,则是不大注重亲缘,对宗亲多半好不到哪去。
至於始皇帝?
始皇帝直接不任命宗正。
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別瞎折腾!
真要出个啥事儿,可没宗正卿保你们!
而现在,即將成为二世皇帝的长公子扶苏,打算时隔多年,再次任命一位宗正卿。
唯一候选,还是先帝诸公子中,除扶苏外最受人信服的嬴將閭。
这个態度——这个对待宗室的態度,无疑也让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彻底安下了心。
“说来也是。”
“兄长素来仁义、温善。”
“若非十八做的太过,兄长又怎会……”
不知不觉间,兄弟二人因胡亥受禁,而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便悉数化作对长兄扶苏的理解。
——肯定是十八的问题!
把这么好的大哥,都逼到了囚禁幼弟的份上,也太不是东西了!
如是想著,兄弟二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终於恢復过往数十年,看待好大哥的崇敬。
有崇拜,有敬重;
却再不见忐忑、惶恐,以及对未知危险的不安。
…
兄弟二人各自平復心绪之际,扶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始皇帝废除分封制,是否,真的有些急功近利了?
分封制固然是应该被淘汰的旧制度;
但文明,尤其是在华夏这等规模的古老文明,往往都会使制度的歷史惯性无限放大。
很多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必须一步一步来,缓慢引导向新的方向。
而不是像始皇帝废除分封制那般,一夜变了天。
“老四……”
“若能为我大秦赵王,又或梁王……”
“嗯……”
看著四弟嬴高那如门板般,厚重、结识的身板,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政。
扶苏即便有此念,也並未急於显露。
——这种程度的大事,没到敲定的那一刻,扶苏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何谓不必要的人?
无法帮助扶苏促成此事,提前得到消息,也只会坏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