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扶苏接下来的发言,却让百官齐齐皱眉之余,也为大秦接下来的走向,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担忧……
…
“始皇帝驾崩,朕心甚哀。”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国家大事,也不可一日不理。”
此言一出,百官公卿心下皆是一沉。
就连对扶苏相当自信,且老怀大慰的蒙恬,也微不可见的稍一蹙眉。
扶苏这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
再怎么急著掌权、做事,也不该在今日啊?
好歹过几天,等国丧的氛围稍消散些,再说不迟嘛……
对蒙恬心中所想,扶苏自是一无所知。
感受到百官公卿的怪异目光,也不大在意;
只自顾自说道:“诸公皆知,过往二岁,朕奉始皇帝之令,往上郡督造长城。”
“亦曾亲眼目睹我大秦的直道,是如何铺成,如何为地方郡县维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听的百官公卿云里雾里,一时搞不明白扶苏想要表达的意图。
便闻扶苏紧隨其后的一番话,让殿內的每一个人——包括蒙恬在內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微微睁大双眼;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纷纷涌上满满的惊骇之色。
“长城、直道,毕竟於国有用,尚在其次。”
“然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却……”
话说一半,扶苏悠悠止住话头,目光不断扫视著殿內眾人。
待眾人纷纷翘首,向自己投来骇然的目光,扶苏便先看向右下方的蒙恬,示意蒙恬『稍安勿躁』;
而后看向左下方的冯去疾,起身稍一拱手。
“始皇帝此番东巡,耗时一年。”
“我大秦诸般事务,尽付於冯相之手。”
“便劳冯相,应朕所问,以答百官之疑。”
“——长城、直道,又驪山皇陵、渭南阿房,使我大秦岁输钱、粮几许,民夫力役几多?”
“我大秦府库,可承此重多久?”
“天下百姓民,又可承此重至何时?”
…
静。
极致的寧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正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额头冒冷汗,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断在扶苏和冯去疾之间来回切换。
——扶苏居然敢拿此事做文章!
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无不是始皇帝力排眾议,独断专行的项目!
结果可倒好;
始皇帝前脚入土为安,扶苏也才刚祭祖告庙,接受百官朝拜!
第一次坐上御榻,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这就要推翻先皇力主的国朝大政?
再看冯去疾。
嘶~
居然真的在思考!
明显是在想如何作答!!
“陛下!”
终於,蒙恬还是没能沉住气,率先从座位上起身。
走到殿中央,满是庄严的朝扶苏拱起手。
“长城,乃始皇帝钦定,为我大秦北墙卫戍之基。”
“直道,则为兵马、粮草转输,以安天下之本。”
“驪山始皇帝陵,乃遵我大秦之制,彰显帝王威仪之策;”
“渭南阿房,更乃咸阳宫年久、不宜施政,方兴之新宫。”
…
“始皇帝曾言:纵艰险,此四者,亦务行之。”
“陛下新君方立,根基未稳。”
“臣愚以为,陛下不该急於革先皇之制——尤此等关乎国朝百年之政、制。”
“顿首顿首,万请陛下,再三思量……”
……
话音落下,殿內百官群臣,无不暗下长鬆一口气。
——蒙恬都站出来反对,看来,这並非扶苏早有准备,且与蒙恬商量好的事。
只是扶苏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百官朝臣的意料。
便见扶苏闻言,只不卑不亢的淡笑摇头,向身旁郎官一摆手,示意『替朕扶太傅起来』。
等蒙恬被虚扶起身,扶苏又对蒙恬微一点头。
“还请老师,先听听冯相所言。”
“再论朕当下,是否应当『革先皇之制』不迟。”
说罢,扶苏便將目光锁定在冯去疾身上,静静等候起冯去疾的答案。
殿內朝臣百官,也隨著蒙恬的目光纷纷看向冯去疾,只目光中,皆是清一色的担忧。
便在这万眾瞩目下,经过漫长的思考、计算,冯去疾总算是开了口。
“稟奏陛下。”
便见冯去疾先对扶苏拱手一礼,而后折身,再对殿內百官一拜。
“也好叫诸公知晓。”
…
“今我大秦,民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农税十二取一,岁入粟六千万石,半为地方郡县留用,半输相府国库。”
“口赋、户赋,则岁入钱十数万万,以实少府內帑。”
说著,冯去疾稍调整了一下鼻息,再藉机整理一番措辞。
然后道:“自大秦一统天下,长城、直道等起建,至今一十一载。”
“以相府匯总之数,过往十一年,我大秦为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共计徵发民夫、力役,不下三百万人。”
…
“每岁所得税粮,除去吏俸,及北墙、岭南边军粮草,便尽用於此四项。”
“每岁所得赋钱之余,更尽用於此四项,而仍有不足者。”
“故此,自始皇帝三十二年,相府几每岁加税、赋於天下农户,以补全用度……”
说罢,冯去疾半带著唏嘘,半带著忐忑地看了看左右,又莫名低头沉默片刻。
终,还是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对扶苏沉沉一拱手。
“陛下。”
“正如太傅所言:长城、直道,皆乃军国重器,不可轻言废止。”
“驪山皇陵,更乃始皇帝神魂安养之所,陛下为始皇帝子,亦勿当言之不妥。”
“然……”
…
“然渭南阿房……”
“纵不废止,亦当……”
“额…亦或当稍缓其事。”
“待日后府库充盈,再言筑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