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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修正!

言罢,扶苏面上仍掛著那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看向蒙毅,好似真在等蒙毅做出应答。

但殿內百官朝臣皆知:这个问题,蒙毅给不出答案。

——一县之地,被抽到上百民壮,由基层亭长亲自押送;

半途逃走几人,逼得这位亭长索性破罐破摔,把民壮全部放跑,自己也落草为寇。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案例,实则,却暴露了今之大秦的诸多问题。

其一,便是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反覆被指为『过於严苛』的连坐制度。

一个亭长,再怎么不入流,也好歹是腰佩铜印,食禄百石的有秩官吏;

始皇帝废分封,尽行郡县於天下,就是靠著亭长、嗇夫这样的基层官吏,才得以掌控天下。

而在扶苏听到的案例中,这位刘亭长押送的力役队伍,出现了几个夜逃的人。

按照《秦律》特有的『连坐』制度,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位刘亭长,以及配合押送的隨行差役、兵丁——乃至其他民壮,都要坐罪受惩。

具体是什么惩罚方式,也不用专门去翻《秦律》了;

能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就算不是死罪,又能好到哪儿去?

將一个本该帮助秦廷控制天下郡县、掌控地方基层的亭长,给逼得落了草;

一个『自己人』,摇身一变为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

如果放任不管,便绝不会是个例。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亭长,会因为类似的事,而做出和那位泗水刘亭长类似的选择。

其二,则是该案例中,最容易为人忽视的核心问题。

——在被押解前往驪山途中,有民壮趁夜逃亡。

为何逃亡?

明知这么做会被通缉,抓到就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却依旧要逃?

这只能说明:对那些逃走的民夫而言,前往驪山服劳役,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生不如死。

对被徵发的民夫青壮而言,去驪山服劳役,是生不如死——是寧愿拼死逃走,也绝不愿乖乖服从的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蒙毅方才提到的:耗其力、夺其志。

有罪,且不可饶恕,又碍於某种顾虑无法处死的人,確实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消耗精力、消磨心志。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將这种手段,用在原本无罪、只是被徵发劳役的百姓身上?

那这,就不再是对恶人的妥当处置了。

而是毋庸置疑的欺压百姓。

至於说,原本应该被用在囚犯、刑徒身上的手段,为何被用到了百姓身上?

还是那句话。

此刻,能出现在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

都是在官场上沉浮浸染的人精,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以繁重体力劳动,来消磨六国余孽、刑徒的精力和心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確实可行,也算得上高明。

但问题在於:这,是朝堂层面的战略构想。

这等层面的构想,是绝不可能被下达基层的。

尤其是在商君『驭民五术』问世后,更不可能!

朝堂徵发刑徒时,绝不会告诉地方郡县: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耗其力、夺其志』,使刑徒无法作乱。

只会说:始皇帝要修长城/直道/皇陵/阿房宫,需要人手;

经过少府核算,大概需要这么些人。

你们每个郡、每个县都分一分,凑够这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本意,固然是让地方把刑徒、罪犯——尤其是六国余孽,送去填这些人命坑。

但基层却无从得知,更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只会將此事当做政治任务指標,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贯彻下去。

上头要100人,我县只有80位刑徒,怎么办?

——再添农户青壮40,凑够120人送过去!

上头交代的事,寧愿超额,也绝不能打折!

什么?

青壮不是刑徒?

这简单!

隨便找由头,安个罪名便是。

打架斗殴的,与人爭执的,游手好閒的——再不济,把『看著不像好人』的也填进去。

黔首贱民有没有罪,还不是我官府说了算?

负责徵发劳役的地方官府如此,负责具体项目的朝堂部门,也多半是类似的情况。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项目只是手段,针对六国余孽『耗其力、夺其志』,才是项目上马的战略目的。

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

而且是死命令。

调多少人、给多少钱,要求必须在多长时间內,把这个项目搞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什么?

调拨的人手,还几乎全是刑徒?

那更好了!

就算干得死,也给我往死里干!

上头交代的任务最重要!

刑徒的命,那还算是命吗?

……

最让殿內百官朝臣,皆感到一股悲凉的是:不只是地方郡县;

也不只是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

甚至就连这满朝公卿大臣,也从未在始皇帝口中,听到关於这些大项目的『真实战略目的』。

过去,大家只当长城、直道,是始皇帝出於军事目的,而决意修建的军事设施。

驪山皇陵,则是始皇帝为了夸耀自己功绩,而建造的面子工程。

至於阿房宫,自更是始皇帝为了夸耀大秦、夸耀自己的功业,供自己奢靡享乐而修建。

虽然大家能隱隱感觉到:始皇帝,似乎是在有意给刑徒、罪犯找事做,免得地方治安被这些人影响;

但直到今日,听蒙毅亲口说起,大家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才知道:这,居然才是始皇帝的主要目的、真实目的。

这些建筑的效用、存在的意义,反倒是顺带的……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旷古鑠今。”

“所思、所虑,皆非我辈所能参悟。”

“本是好意,欲以繁重劳役,使刑徒罪犯无暇作恶。”

“可政令传下去,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见百官皆面呈思虑,扶苏自也明白:朝臣百官,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同时,扶苏也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这一世的先父,而感到一阵莫名唏嘘。

这,便是皇帝以自我为绝对中心,所必然导致的恶果。

——只管我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却根本不屑於考虑这个做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偏离最初的目標。

便如此事;

始皇帝要达成的目標,是天下刑徒、囚犯,皆被各大工程累的抬不起头,地方郡县牢狱空空,再无人作乱。

但具体实施方案的官员,却只想著达成上头派发的任务:建成长城、铺成直道,亦或是驪山皇陵、渭南阿房。

为了完成任务,尤其是为了儘可能快的完成任务,从而討得上头欢心,压缩工期自是应有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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