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压缩工期最简单的方式,自然,便是加派人手了。
具体而言,便大致是以下这种情况。
——始皇帝得知:关东大概有刑徒一百万人;
以这百万刑徒,作为长城、直道、皇陵三个项目的劳动力,大概可以让他们安分十年。
况且这三个项目,也確实对国家有益。
於是下令:这三个项目正式上马,工期皆为十年。
结果底下的官吏一个比一个想表现、想捞政绩,想『超额完成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工期一压再压;
最终,居然硬生生压到了五年!
工期一压,徵调的人数也就水涨船高——工期减半,人数自然翻倍。
於是,除了始皇帝计划內的百万刑徒,还另有百万民壮,被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塞进了服劳役的『刑徒』当中。
始皇帝一看:不对啊?
不是百万刑徒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徵召了二百万人?
哼!
肯定是有刑徒没被统计全,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以为有一百万,却征上来二百万……
会不会还有?
朕得试试。
试试看地方郡县,还能不能徵到刑徒。
於是再下令:上马阿房宫项目。
地方官员能怎么办?
工程还得干,工期还得压,人手还得加。
那就办唄~
不就是『刑徒』嘛?
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
始皇帝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为大秦构筑的伟大蓝图,底下的官员压根儿不在意。
甚至都体会不了。
底下的官员只知道:上头下达了任务,那就得执行。
执行的好,就能升官。
执行的越好,升官就越快,就能升的越高。
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咳咳咳……
…
上头命令建造长城,那就建。
而且要建的更快、更好。
至於为什么要建、为什么用刑徒来建——重要吗?
搞清楚了,能升官吗?
既然不能升官,为何要想?
…
便这般,始皇帝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美梦中,以为全天下的不稳定因素,都被自己废物利用,成了大秦基建的燃料;
朝公、官吏,也都沉浸於自己『升官发財』的美梦里,以为始皇帝下达的任务,自己每每都超额完成,拜相封侯只在明朝。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数不尽的陈胜、吴广们,默默承受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通天怨念匯聚於天空,遮天蔽日,让大秦陷入黑暗;
再由陈胜、吴广『们』登高一呼,用鲜血引燃战火,將光明重新迎回世间……
…
“郎中令,许是漏忘了吧?”
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扶苏,终於还是放过了蒙毅。
不再等待蒙毅,给出那並不存在的答案,而是主动开口,为蒙毅递了台阶。
“过往二年,朕奉始皇帝詔往上郡,可不只为监军。”
“也同样在辅佐老师,督建长城。”
…
“朕知道——朕亲眼看见、亲口问得而知。”
“长城脚下,不止有六国余孽、罪犯刑徒。”
“还有本该躬耕劳作,为我大秦缴税纳赋,献劳服役的农人。”
“他们,本可为我大秦之根基。”
“如今却俯首於北墙,挥洒汗水乃至血水,终埋骨於边关。”
说著,扶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昂首望向殿內百官。
“诸公以为,他们的后代,会成为怎样的人?”
“为我大秦缴纳税赋、服兵役徭役的国之根本?”
“还是怀恨於心,只待六国余孽振臂一呼,便群起而反秦的祸乱根源?”
…
“想来诸公,都不会认为是前者。”
“那既是后者,我大秦,该当如何?”
“继续?”
“——继续像对待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用一个个旷古奇观,耗其力、夺其志?”
“继续待他们如仇寇,而不是將他们,视为我大秦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的满朝公卿哑口无言,各自俯首。
便见扶苏再將头一转,直勾勾看向殿中央,已略显呆愣的蒙毅。
“郎中令,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秦虽灭六国,然六国之民,难为秦民。”
“这话,连朕都听说了,难道袞袞诸公,还有人没听说?”
…
“此言何解?”
“是六国之民,不愿为我大秦子民?”
“——俯首田野,朝不保夕,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家破人亡的农人;”
“除了温饱,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的黔首;”
“当真会为了灭亡的故国,而与我大秦作对?”
“又或者,並非他们不愿为秦子民;”
“而是我大秦,从未將他们,当做子民来爱护呢……”
说到最后,扶苏的语气中,已是带上了满满的感慨。
三百万。
短短十年,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万的封建统一王朝,便有三百万人被徵发,去服致死量的繁重劳役。
別说这三百万人,有一大半都並非罪无可恕,甚至极有可能不曾犯罪;
就算是——就算这三百万人,个个都是曾为六国捨生忘死,与秦为敌的『余孽』;
在总人口不足三千万人的前提下,扶苏也绝不可能將他们,当做大秦发展壮大的耗材。
就算不考虑人心,光是『人口』二字,便足矣让扶苏,想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来安置这占据大秦一成以上人口的庞大群体。
过去,扶苏无法改变。
但眼下,却尽在扶苏掌握。
即为秦二世,扶苏,便要扭转这大错,將大秦,从飞奔向灭亡的道路上拉回。
要想达成这一目標——要想让大秦,避免二世而亡的宿命,扶苏首先要做的,便是继始皇遗志,继续推动大一统。
始皇一统六国,统一的是版图;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则是统一文化。
而扶苏要做的,则是一统天下人心。
要想使天下人心归一,让天下人尽为秦民,那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秦,將他们当做秦民——至少是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首先要感觉到:秦廷把他们当『人』。
而后,他们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秦人。